轿车拐了个弯,汇入了一条满是烟火气的小巷。
黑色的别克轿车,在这里扎眼得很。
最终,车子停在一个简陋的馄饨摊前。
昏黄的油灯下,一对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老夫妻正在灶台前忙碌。
看到这辆一看就不是善茬的轿车。
又看到从车上下来的伊堂,那身笔挺扎眼的日军军装和腰间的南部十四式。
老两口的手明显抖了一下,差点把锅里的汤勺打翻。
老妇人则下意识地将手在满是油污的围裙上擦了又擦,脸上堆起了惊恐的笑。
副官伊堂掏出雪白的手绢,将那张油垢已经积得发亮的小木桌和长条凳反复擦拭了好几遍。
林枫径直走到桌旁坐下,用一口地道的中文,平静地开口。
“老板。”
“一碗馄饨,多放葱花,多放辣子。”
老夫妻俩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
“哎……哎!好嘞,太君,您稍等!”
很快,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
白色的蒸汽升腾,模糊了林枫的眉眼。
他拿起那把有些豁口的粗瓷勺子,舀起一个皮薄馅大的馄饨,轻轻吹了吹,然后送入口中。
“老人家,这馅儿里掺了虾皮?”
他突然抬头,对着老头微微一笑。
老头吓得结结巴巴地回答。
“是……是,加了点,提个鲜……”
林枫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不错,费心了。”
仿佛白天那个在国府门前,用枪口顶着一国元首的脑袋。
用鞭子抽得伪满洲国大使皮开肉绽的男人,与他全然无关。
伊堂站在一旁,腰杆挺得笔直,一动不动。
今天的所见所闻,已经彻底颠覆了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
林枫没有管他,自顾自地吃着。
鲜美的汤头混着辛辣的刺激,在舌头上炸开,驱散了金陵冬夜的寒气。
今天闹得这么大,当然不是一时兴起。
皖南那件事,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刀。
山城方面或许现在还被失败整得焦头烂额,但他们不是傻子。
冷静下来之后,一定会复盘。
那支突然出现,火力凶猛,又穿着新四军军装的“友军”到底是谁?
早晚,他们会查到蛛丝马迹。
到时候,自己可以说立功心切,准备将新四军一锅端。
结果被国军坏了好事,这才引发冲突。
可这个说辞,太薄弱了。
山城那边,会信吗?
东京那边,一直想抓自己小辫子的东条和海军,会信吗?
所以,他必须搞出更大的动静。
大到足以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从皖南那片该死的山沟里,转移出来。
让他们觉得,自己就是一条疯狗,一条谁都敢咬,完全不按常理出牌的疯狗。
一个疯子做出的事,才最不需要逻辑和解释。
今天这个动静,应该够大了吧。
估计现在,金陵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正在为自己焦头烂额。
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对付自己。
这样,很好。
林枫又舀起一个馄饨,慢慢咀嚼。
他吃完最后一颗馄饨,连汤都喝得干干净净。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崭新的中储券,轻轻压在碗下。
那钱,足够老夫妻俩卖上一个月馄饨,再给家里添几件厚实的冬衣了。
老人看着桌上那叠厚厚的钱,张着嘴,手足无措,想说点什么,却又不敢。
林枫没再说什么,转身坐回了车里。
黑色的别克悄无声息地启动,滑出小巷,将那一点人间烟火,远远抛在身后。
……
金陵一夜,多方未眠。
汪伪政府官邸,会议室里烟雾缭绕,气氛压抑到了冰点。
汪卫坐在主位上,一张脸惨白中透着铁青,端着茶杯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抖动。
今天在国府门前,他丢掉的不是面子,是里子,是身为“主席”的最后一点尊严。
财政部长周海一拍桌子,满脸悲愤。
“主席!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个小林枫一郎,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少佐!”
“他今天敢用枪指着您,明天就敢骑在整个国民政府头上拉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