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唯有朔风呼号。天将破晓时,营地却比往日更早地骚动起来。不是人声,而是马匹不安的嘶鸣和蹄铁磕地的杂乱声响。周文澜警醒,透过帐帘缝隙望去,只见影影绰绰中,数队人马正在集结,火把光影里,阿尔斯楞和巴特尔赫然都在,两人相隔数步,各自对属下吩咐着什么,气氛凝重如铁。
“要出大事了。”孙小乙也醒了,紧张地低语。
果然,不多时,阿尔斯楞亲自朝这边走来。他面色沉肃,眼中有血丝,显然一夜未眠。守卫行礼,他略一点头,掀帘入帐,目光直接落在周文澜身上。
“周大人,”阿尔斯楞开门见山,用的是南朝官话,虽生硬却清晰,“乌恩带回的东西,你看过了?”
周文澜心中微震,面上不动声色:“百夫长说笑了,在下被拘于此,如何得见?”
“昨日马队经过,你帐门有隙。”阿尔斯楞盯着他,“你看见了。那是什么?”
这是试探,也是某种程度的……求助?周文澜心念急转,坦然道:“确瞥见一角,似为金属与木料结合的残件,非北地常物,亦非边军制式。百夫长既问,想必已查验过,不知可有何发现?”
阿尔斯楞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小块用粗布包裹的物件,摊在掌心。正是昨日所见那部件的一小片,断裂处新鲜,表面有烧灼和某种粘稠污渍的痕迹,金属部分刻有极细微的、非文字的纹路。
“乌恩他们在东北方三十里外的老鹰沟发现的。那里有一处被掩埋的浅坑,散落着几件这样的东西,还有……”他顿了顿,“那种脚印。坑边泥土有怪味,刺鼻,经久不散。附近有拖拽痕迹,指向更深的林子。”
周文澜小心接过碎片,就着晨光细看。纹路繁复,似花非花,似兽非兽,透着一股异域匠气。那污渍……他凑近轻嗅,脸色一变:“硝石硫磺之气,混杂……血腥?还有别的,像是油脂腐败。”
“不错。”阿尔斯楞声音发沉,“我们的人里,有老猎手认出,这怪味里还混着一种北地极罕见的‘鬼哭藤’汁液的气味。那藤蔓只长在阴寒深涧,汁液沾肤溃烂,其烟可致幻。无人会特意采集,除非……”
“除非用于制作某种歹毒之物。”周文澜接口,心往下沉。器械部件、火药痕迹、致幻毒物、奇特脚印……这已远超寻常匪类或部落冲突的范畴。“百夫长,袭击贵部牧点的,恐怕不是寻仇或劫掠。他们是在试验,或布置什么。”
阿尔斯楞重重吐出一口气,印证了周文澜的猜测。“巴特尔认为,这是南朝边军故布疑阵,用的南边奇巧淫技,意在挑拨离间,或测试新械。所以他要我立刻处置你们,然后集结兵力,向边关施压。”
“那百夫长之意呢?”
“我?”阿尔斯楞眼中闪过挣扎,“我不信。南朝边军若要生事,方法多的是,何必用如此诡谲费事的手段,还留下这等明显不像边军制式的物证?这更像……有人想让我们与南朝冲突,他好从中渔利。乌恩发现的那处浅坑,位置隐蔽,却并非无法被发现,像是匆忙掩埋,又像故意留下线索。”
“祸水东引,驱虎吞狼。”周文澜缓缓道,“贵部与南朝若起战端,无论谁胜谁负,元气大伤,真正的幕后黑手便可趁虚而入。或许,他们的目标不止贵部,而是整个北地,乃至边关安宁。”
阿尔斯楞握紧了拳:“所以,我不能杀你,更不能贸然开战。但巴特尔那边……压不了多久。部落里人心惶惶,急需一个交代。”
周文澜将碎片递还,直视阿尔斯楞:“百夫长,当务之急,是查明这器械来源、脚印真相,以及‘鬼哭藤’等物的去向。需专业人士。在下不才,愿协助探查。我这位随从,亦有些江湖见识。同时,请百夫长设法稳住巴特尔头领,争取时间。对外,可称仍在审讯我等,暗中,我们可同往老鹰沟或相关地点查证。”
阿尔斯楞目光锐利地审视周文澜良久,终于点头:“好。但此事绝密,除我与乌恩等数名绝对心腹,不得再泄。今日午后,我会安排你们‘转移’,实则去老鹰沟。周大人,莫要负我信任。”
“必不负所托。”周文澜肃然拱手。
阿尔斯楞转身出帐,帐外传来他高声吩咐守卫“严加看管”的命令,脚步声渐远。帐内,周文澜与孙小乙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与决然。
迷雾更深,但终于,摸到了第一根线头。只是这线头那端,系着的恐怕是足以炸裂北地安宁的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