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府的战时动员令,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平安县城压抑已久的、混杂着恐惧、愤怒与求生欲的烈焰。但这一次,烈焰燃烧的方向,并非混乱与溃散,而是在最初的惊惶之后,迅速凝聚成一股炽热而坚韧的力量——保家卫城的同仇敌忾。
最初是零星的自发行为。看到守军和征调的青壮在城头日夜忙碌,汗流浃背,一些家中有余粮的百姓,默默地将蒸好的窝头、熬好的稀粥送到城墙下。有老妇人颤巍巍地提着竹篮,里面装着煮熟的鸡蛋和自家腌的咸菜,塞到路过的年轻兵丁手里,只说一句:“娃,吃饱了,有力气杀贼!”兵丁推辞不过,接过还带着温热的鸡蛋,眼眶瞬间就红了。
渐渐地,这种自发的慰劳,开始变得有组织起来。西市“回春堂”的孙大夫,这位平日里悬壶济世、德高望重的老郎中,先是带着徒弟,在靠近城墙的一处空宅设立了临时的伤患救护所,将家中储备的伤药、纱布尽数拿出,对来往的兵丁和民夫说:“诸位勇士在前方流血流汗,老夫别无所长,略通岐黄,愿在此设一医棚,若有磕碰损伤,尽管来此,分文不取!”
他的义举,很快传遍了街坊。左邻右舍纷纷将家中多余的干净布匹、烧酒送到医棚。更有几位略懂包扎的妇人主动前来帮忙。孙大夫的医棚,成了战火将至时,第一处闪耀着人性温良的灯火。
几乎同时,东城“王记铁匠铺”的王铁锤,这位曾因陈老五案而被调查、最终证明清白的老铁匠,在官府征用其铺子打造军械后,非但毫无怨言,反而将全副身心都投入了进去。他带着儿子和几个徒弟,日夜守在炉火旁,将官府送来的废旧铁器、甚至自家珍藏的一些好铁料都拿了出来,反复锻打。他打出的箭镞,格外锋利;修补的刀剑,格外坚固。他还利用边角料,打造了许多尖锐的铁蒺藜、带倒刺的铁钉,无偿捐给守军。
“他娘的!陈老五那些杀千刀的内奸,差点害了全城老小!如今胡狗和那些黑袍妖人想来祸害咱们的家园,没门!老子别的没有,就有一把子力气和这打铁的手艺!多打一把刀,多造一袋箭,就能多杀几个贼子!”王铁锤赤裸着上身,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流淌,在通红的炉火映照下,如同铁水浇铸的雕像,他的怒吼和铿锵的锤打声,激励着周围每一个忙碌的人。
城南的说书先生柳逢春,平日里在茶馆靠说《三国》、《水浒》混口饭吃,此刻也坐不住了。他将醒木、折扇一收,不再说那些才子佳人、英雄演义,而是搬了张桌子,坐到街口人多的茶棚下,将官府贴出的安民告示、揭露“暗瞳”阴谋的檄文,用通俗易懂、铿锵有力的话语,编成段子,向围拢过来的百姓们宣讲。
“……父老乡亲们!那‘暗瞳’妖人,不是人!是吸人血、吃人心的妖魔!他们在西边沙漠搞血祭,要放出一个能吞掉日月的怪物!在北边冰原找邪门的宝贝,要害死咱们所有的边民!他们为啥围着咱们平安县?就是因为咱们卡住了他们的喉咙!西征军的石大将军,正在沙漠里跟这些妖人拼命!咱们苏大人、陆主簿、阿尔斯楞百夫长,带着官兵弟兄们守城,就是为了不让他们得逞!咱们要是怂了,怕了,城破了,那些妖魔进来,咱们的老婆孩子,咱们的爹娘,一个都活不了!咱们现在帮着修城墙,运石头,就是给自己,给家人挣命啊!”
柳逢春口才便给,情绪激昂,将守城的意义、敌人的凶残、同舟共济的道理,说得深入浅出,听得周围百姓热血沸腾,咬牙切齿,对“暗瞳”的恐惧,化为了更强烈的仇恨和抵抗意志。
孙大夫的医棚,王铁锤的铁匠铺,柳逢春的街头宣讲……这些星星点点的火光,迅速连成了一片。越来越多的普通百姓站了出来。开饭馆的老板,招呼伙计支起大锅,每天免费为守城的军民提供几顿热汤热饭;客栈掌柜,主动将空房让出来,给家离城墙远的守军临时歇脚;车马行的东家,将骡马大车都贡献出来,运送守城物资;甚至一些半大的孩子,也组织起来,帮着传递消息,搬运轻便的物品。
在陆谦有意无意的引导和鼓励下,这些自发的力量,开始被初步组织起来。以王铁锤、孙大夫、柳逢春等有声望的人为核心,成立了数支“民间义勇队”。有的负责协助衙役在城内巡逻,盘查可疑,维持治安;有的专门负责向前线运输滚木礌石、箭矢火油;有的组织青壮妇女,为守军缝补衣物、制作干粮;有的跟着孙大夫的徒弟学习简单的包扎止血,准备随时抢救伤员。
没有官府的强制命令,只有“保家卫国”这最朴素、也最强大的信念,将这座被围困的边城里的每一个人,前所未有地紧密联系在一起。恐惧依然存在,但对破城后悲惨命运的更深恐惧,以及保卫家园亲人的强烈意愿,压倒了单纯的恐慌。一种悲壮而昂扬的气氛,在平安县城中弥漫开来。城墙之上,是严阵以待、磨刀霍霍的将士;城墙之下,是众志成城、输送不竭的百姓。
阿尔斯榔站在城头,看着下方井然有序、热火朝天的备战景象,看着那些扛着木石、满脸尘灰却目光坚定的民夫,看着那些挎着篮子送水送饭的妇人,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柳逢春慷慨激昂的宣讲声,这个在尸山血海中滚过来的铁汉,眼眶也不禁有些发热。他握紧了冰冷的刀柄,对身旁的赵副尉沉声道:“看见了吗?老赵,这就是我们身后要守护的人。有这样的百姓,这座城,胡狗和那些黑袍妖魔,啃不下来!”
赵副尉重重点头,望着城外连绵的敌营,眼中燃烧着战意:“百夫长放心,弟兄们都看着呢。谁想破城,得从咱们尸体上踏过去!也得问问咱们身后的父老乡亲,答不答应!”
平安县,这座西北边陲的孤城,在战争阴云的巨大压力下,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像一块生铁,在炉火中反复锻打,正逐渐显露出其坚韧不屈的脊梁。军民一心,同仇敌忾,等待着暴风雨的最终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