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时初刻,正是一夜中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月隐星稀,浓云低压,只有城墙上的火把和零星篝火,在无边的夜色中投下摇曳昏黄的光晕,反而将城墙下的阴影衬得更加深邃。
南城墙一段相对僻静的角落,此处并非防御重点,城墙也稍矮一些。数条粗壮但浸过油的绳索悄无声息地从垛口垂下。阿尔斯榔第一个探出身,如猿猴般轻盈,双手交替,迅速滑下,落地无声,迅即隐入墙根的阴影中,警惕地四下观察。随后,一个接一个黑影,沿着绳索迅速滑降,动作干净利落,除了绳索与墙砖极其轻微的摩擦声,再无其他动静。
五十人全部落地,在墙根阴影下聚拢。无人言语,只是用眼神和简单的手势交流。阿尔斯榔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分成五个十人队,呈松散的前后左右掩护队形,如同五把出鞘的黑色匕首,悄无声息地没入城墙外的黑暗中。
他们没有选择直接冲向敌营,而是绕了一个大圈子,向东南方向潜行。那里有一片因河流改道形成的干涸河床,布满乱石和稀疏的灌木,虽然难行,却能最大程度避开敌军可能的了望视线。白日里,阿尔斯榔最后一次侦察,重点就是这条路线。
脚下是硌脚的砾石和松软的沙土,四周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呜咽的风声。五十余人,皆口衔枚,足缠厚布,将一切可能发出的声响降至最低。他们如同暗夜中潜行的狼群,依靠着阿尔斯榔和几名擅长追踪潜伏的老卒引领,在复杂的地形中快速而安静地穿行。偶尔有夜枭啼叫,或是不知名小兽窜过的窸窣声,都会让他们瞬间凝固,直到确认安全,才继续前进。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和焦糊味,那是白日战场的残留。偶尔,他们能远远看到敌营外围游弋的马匪骑兵,举着火把,如同飘忽的鬼火。阿尔斯榔总是提前示意队伍伏低,屏息凝神,直到巡逻队远去。
一个时辰后,他们绕到了敌营的东南侧后方。从这里望去,连绵的敌营灯火如同繁星落地,中军大帐区域的灯火尤为明亮,丝竹声和隐约的喧哗早已停歇,但依然有密集的火把和巡逻队的身影。而他们选择潜入的地点,是敌营的侧后方,靠近辎重堆放区和马厩的结合部。此处气味混杂,牲畜的粪便味、草料味、以及各种杂物堆积的霉味,很好地掩盖了生人气息。巡逻的密度也明显低于正面和两翼,显然,敌军并不认为守军有能力、有胆量从如此偏远且“肮脏”的方向发起偷袭,更遑论是小股精锐的渗透。
阿尔斯榔伏在一处土坡后,仔细观察了半晌,向身后打出几个手势。两名最擅长潜行匿踪的老卒,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滑下土坡,摸向最近的一处哨塔。那哨塔上有两个抱着长矛、倚着栏杆打盹的马匪哨兵。老卒利用阴影和风声的掩护,摸到哨塔下,互相对视一眼,同时扬手,两道微不可查的乌光闪过,两支淬毒的短弩箭精准地没入了哨兵的咽喉。哨兵身体一软,向下载倒,被老卒迅速扶住,轻轻放倒,未发出丝毫声响。
解决了哨塔,阿尔斯榔一挥手,队伍再次前进,从哨塔下方快速通过,如同水滴融入大海,悄无声息地渗入了敌营的边缘。
营内比外围更加嘈杂,也更加混乱。各处帐篷缝隙透出昏黄的光,鼾声、梦呓声、咳嗽声、巡逻队的脚步声、战马的响鼻声、以及远处中军方向隐约的喧哗,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汗臭、牲畜味、皮革味和劣质酒浆的气味。
死士们三人一组,按照预先演练的路线,借助帐篷的阴影、堆积的杂物、甚至倾倒的粪桶作为掩护,向着中军大帐的方向迂回靠近。阿尔斯榔亲自带领最精锐的十人队,作为尖刀,走在最前。他们避开主要的通道,专挑阴暗僻静处。遇到零散的哨兵或起夜的兵卒,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便由队中好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用匕首、短刀或徒手扭断脖颈,尸体迅速拖入黑暗角落掩藏。
整个过程,如同在刀尖上跳舞,在沉睡的巨兽身边潜行。每个人的神经都绷紧到极致,汗水浸湿了内衣,又被夜风吹得冰凉。耳中听到的每一声异响,眼中看到的每一个晃动的影子,都可能是致命的威胁。但没有人退缩,没有人迟疑,五十余人如同一个整体,在阿尔斯榔的带领下,沉默而坚定地向着目标核心渗透。
沿途,他们又解决了三处暗哨和一支五人的巡逻队,动作干净利落,未惊动大队。周文澜分发的护符,被他们紧紧贴在胸口,那粗糙的黄纸似乎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在这充满不安和杀机的敌营中,竟真的带来些许奇异的镇定。
距离中军大帐,越来越近了。已经能清晰看到大帐外巡逻的黑袍身影,以及帐内透出的、比其他地方明亮许多的灯火。甚至能隐约听到帐内传来的说话声,虽然听不真切,但那种居于上位者的、慢条斯理的语调,与阿尔斯榔昨夜所闻,一般无二。
阿尔斯榔伏在一堆废弃的马鞍和辎重箱后,锐利的目光如同鹰隼,紧紧锁定了百步之外那座灯火通明的大帐,以及帐外那四名如同雕像般侍立的、黑袍边缘绣着暗金纹路的护卫。他缓缓抬起右手,握拳。身后分散各处的死士们,看到这个手势,立刻停止前进,屏住呼吸,将身体紧紧贴附在掩体后,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只等那最后的攻击指令。
最后的百步,将是死亡之路,也是决定今夜行动成败,乃至平安县命运的关键。阿尔斯榔深吸一口冰冷而带着混杂气味的空气,眼中杀机,如实质般凝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