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糊涂县令贾清廉 > 第667章 养精蓄锐待子时

第667章 养精蓄锐待子时(1 / 1)

计议已定,沙谷中的气氛反而从极度的焦灼紧绷,转为一种近乎凝固的沉重。没有喧嚣,没有激昂的呼喊,只有一片压抑的沉默,如同暴风雨前铅灰色的厚重云层,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人人都知道,明日——不,是今夜子时之后——将是什么在等待着他们。那不再是寻常的沙场搏命,而是向着一座被邪法笼罩、有进无出的绝地,发起一场几乎注定有死无生的冲锋。但,无人退缩。

石平将军的命令被迅速而沉默地执行下去。这支西征军残部,尽管伤痕累累,疲惫不堪,但骨架犹在,军魂未散。老兵们沉默地擦拭着卷刃的刀,修补着破损的盾,将所剩无几的箭矢一根根检查,磨利,按在弓弦上试试力度。新加入的阿尔斯榔所部,也默默融入其中,分享着最后一点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互相帮忙包扎伤口,检查鞍辔。战马和骆驼被喂以最后一点精料和清水,马蹄铁被重新钉紧。

周文澜被请到了谷地中央那面残破的“石”字大纛下,这里临时用几块毡布和破损的盾牌搭起了一个简陋的军帐,权作中军。石平、阿尔斯榔,以及西征军中几名尚且活着的校尉、都尉齐聚于此。中间的地面上,铺着那副简陋的、绘制在硝制过的羊皮上的地图,上面用炭笔粗略勾勒着“失落之城”及其周边地形,以及几道代表能量屏障大概位置的弧线。

“周先生,”石平指着地图上古城的位置,沉声道,“据我等月余观察,这邪阵屏障,并非浑圆一体,其光华明灭,似有强弱周期。尤其正西、东南两处,时有暗弱迹象,虽短暂,但确实存在。我等曾试图由此突击,然每每临近,便有黑袍妖人驱动沙傀、乃至更诡异之物涌出阻截,功败垂成。” 他手指重重一点东南方位,“此处,似有古代水门遗迹,屏障波动最为频繁。阿吉兄弟所言古河道‘气口’,可能与此有关。”

阿尔斯榔被简单处理了伤口,灌了药,此刻靠在亲兵搬来的石块上,脸色依旧惨白,但精神因药效和决战前的亢奋勉强支撑着。他嘶声补充:“将军,末将带来的人中,有数名精通坑道作业的‘掘子军’老卒,最擅辨别土石,开凿潜行。还有几人,是猎户出身,身手敏捷,眼神极好,夜间视物如常。可随周先生同行。”

周文澜跪坐在地图前,小心翼翼地将“源泉之心”碎片和影月宝石放在地图上古城的位置。两物微光闪烁,与远方那暗红光源遥相呼应,宝石内流转的暗红色丝线,此刻似乎指向了地图上古城东南方位。他凝神感应,片刻后,抬头道:“石将军所感不错。东南方位,地下确有强烈的、混乱的能量流,与阿吉兄弟所言古河道走向大致吻合。此处屏障,因地下结构不稳及能量对冲,确为相对薄弱之处。子时阴气最盛,邪阵全力运转汲取能量,此处节点压力最大,最可能出现滞涩甚至短暂缺口,亦是潜入最佳时机。”

他看向阿吉:“阿吉兄弟,你所说的‘气口’,可能在东南方位,一片有大量风化岩柱,形如……嗯,卧牛的区域附近?”

阿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点头道:“是,那里我们叫‘卧牛石林’,确实有几个很深的裂缝,能感觉到况如何。”

“无妨,”周文澜道,“我有碎片感应,可大致辨别地下空洞走向。届时,还需仰赖军中擅掘之士,设法拓宽或清理通道。”他又转向石平,“将军,佯攻之处,可选在正西。此处屏障看似最厚,但正因如此,妖人防御或相对松懈。子时一到,请将军集结所有可战之兵,多打火把,擂鼓呐喊,做出不惜一切代价、全力突破之态,务必吸引城中主要注意。我与阿吉兄弟,则带精锐小队,自东南‘气口’潜入。一旦屏障出现缺口,或城中生变,将军见机,立刻挥军猛攻!此乃里应外合,唯一生机!”

计划在沉默中再次被细化。五十名精锐很快挑选出来。其中二十人是阿尔斯榔带来的“掘子军”老卒和猎户,另外三十人则是西征军残部中选拔出的,同样擅长攀爬、潜伏、夜战,且意志最为坚定的悍卒。他们被集中到一旁,由周文澜和阿吉简单交代任务,并分发最后的一些特殊装备:浸过火油的绳索、短柄鹤嘴锄、小巧的钢钎撬棍、用于照明的、加了特殊药剂可缓慢燃烧的荧光石管,以及每人一份用油纸仔细包好的、掺了解毒散和金疮药的炒面——这是他们在地下可能唯一的给养。

其余将士,则在军官的带领下,默默整理着行装。破损的甲胄被尽量修补,或者用皮绳捆扎牢固;弓弦检查了一遍又一遍,箭镞在磨石上打磨得雪亮;长枪的枪头被重新绑紧,刀斧的锋刃映照着血色天光,泛着冷冽的寒芒。没有足够的清水,便用最后一点酒,或者仅仅是用沙土,擦拭着兵刃。

伙夫们将最后一点粮食——主要是炒面、肉干和一些沿途搜集的、耐储存的沙枣——集中起来,掺上最后一点清水,煮成了浓稠的糊糊。没有碗,士兵们就用头盔,用折断的箭筒,甚至用手捧着,沉默地吞咽着。这是最后的战饭,也可能是他们生命中最后一餐。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和吞咽的声音,在凝重的空气中回荡。

阿尔斯榔靠坐在一块背风的岩石旁,亲兵端来一碗糊糊。他看着碗中黑乎乎、冒着热气的食物,又看了看周围或坐或卧、默默进食的袍泽,那些熟悉的、不熟悉的面孔,此刻都笼罩在一种近乎虔诚的肃穆之中。他接过碗,用未受伤的右手,舀起一勺,送入口中。粗糙的炒面混着咸涩的肉干,谈不上美味,却带着生命的重量。他慢慢地吃着,感受着食物带来的微弱暖意,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谷地边缘,那些伤势过重、注定无法参与今夜行动的伤员。

他们被集中在几个最避风的窝棚里,由仅有的几名军医和还能动的轻伤员照料着。没有人哭嚎,甚至很少有人呻吟。他们只是静静地躺着,或靠着,目光望着谷地中央那面猎猎作响的残破大纛,望着那些默默准备赴死的同袍。他们的眼神复杂,有绝望,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以及一丝微弱的、连他们自己或许都未察觉的——期盼。期盼着奇迹,期盼着外面的兄弟,能赢。

石平将军端着一碗同样的糊糊,走到阿尔斯榔身边坐下,默默吃着。两个身经百战、此刻却同样伤痕累累、肩负着无数人生死的老将,就这样在沉默中,完成了战前的最后准备。

“怕吗?”石平忽然低声问,目光没有看阿尔斯榔,而是望着西方那越来越浓、仿佛要滴下血来的天空。

阿尔斯榔咽下口中食物,牵动嘴角,想笑一下,却只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怕。怕死得不值,怕救不了将军和苏校尉,怕完不成苏将军的嘱托。”

石平沉默了片刻,将最后一点糊糊扒进嘴里,用力咀嚼着,仿佛在咀嚼着某种坚硬的决心。“老子也怕。”他声音嘶哑,“怕这几千弟兄,跟着我石平,埋骨在这鬼地方,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怕那城里的妖人,真成了气候,祸害天下。”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阿尔斯榔,眼中是血丝,是疲惫,但深处却有一种火焰在燃烧,“可怕有屁用?咱们是兵,吃皇粮,扛刀枪。守土开疆,杀敌报国,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苏定远那小子,先走一步了。咱们要是怂了,到了

阿尔斯榔重重点头,将碗中最后一点糊糊吞下,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将军说得是。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今夜,末将这条命,就交给将军了!”

夜幕,在一种近乎窒息的凝重中,缓缓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