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德里安喃喃道。
“因为马克等不起。”
贝歇尔突然说了一个看似无关的话题,“你知道现在的汇率吗?”
“1美元兑71马克。”
“上个月还是48。”
“照这个速度,下个月可能就是100。”
“魏玛政府在用拖延战术,等马克变成废纸,然后就可以用一堆废纸‘补偿’我们协议中承诺的实物。”
他走到桌边,手指敲击着那份文件:“开姆尼茨方案,不只是转移人员,更是建立不依赖马克的实物经济体系。”
“我们需要你这样的人——不仅懂技术,更懂如何用有限资源创造最大价值。”
古德里安正要说什么,门被轻轻推开了。
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古德里安一愣。
太年轻了。
看起来不过十几岁,穿着朴素的工装,俊脸上还带着些许学生气。
但他的眼睛——那双平静、深邃、仿佛能洞察一切的眼睛——让古德里安瞬间意识到,这不是普通人。
年轻人朝古德里安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但充满自信。
他走到桌边,没有坐下,而是随意地靠在桌沿,姿态放的很松。
“你好,古德里安先生。”
年轻人的声音清晰而平稳,“我叫林·冯·俾斯麦。”
古德里安愣住了。
冯·俾斯麦?
那个铁血宰相的家族?
这个姓氏在德国有着特殊的分量。
“你也可以叫我L.V.B.,这是我的一个笔名。”
年轻人继续说,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当然,我还有另一个笔名,你可能有印象——”
他顿了顿,似乎在欣赏古德里安脸上逐渐变化的表情:
“——叫‘L’。”
“写过一篇你可能看过的文章,《浅论装甲集群突击战术》。”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了。
古德里安感觉自己的呼吸停滞了。
他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试图将那个在他脑海中构建了无数次的形象。
那个思想深刻、见解独到、对装甲作战理解超前的理论家——与眼前这张年轻得不像话的脸重合。
不可能。
这太年轻了。
但那篇文章……
那篇被他翻来覆去读了不下二十遍,每段旁批都写满心得和疑问的文章……
“你……”
古德里安的声音有些干涩,“你是‘L’?”
“那篇文章的作者?”
“是的。”
林点点头,笑容更深了,“去年冬天写的,通过一些渠道在特定范围内传播。”
“我听说……引起了你的注意?”
岂止是注意。
古德里安感觉自己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那篇文章中的核心观点在他脑海中闪过:
“装甲部队不应作为步兵支援力量,而应成为独立的战役突击集群;”
“坦克需要配套的摩托化步兵、炮兵、工兵、通讯兵、航空兵协同;”
“突破后不应停滞,而应向纵深发展,打击指挥系统、后勤节点;”
“需要建立专门的装甲兵训练体系和指挥机构;”
每一个观点都与他多年来的思考不谋而合,甚至更加系统、更大胆。
他曾经无数次想象,这位“L”会是什么人——白发苍苍的老将军?
久经沙场的职业军人?
深居简出的军事理论家?
而现在,答案就在他面前。
一个年轻人。
“那篇文章……”
古德里安努力组织语言,“关于纵深发展时的后勤保障部分……”
“你说需要‘前进补给基地’,但我认为在实际机动战中,固定基地容易成为靶子……”
林点点头:“你说得对。”
“所以我在后续思考中做了修正——应该建立‘摩托化补给车队’系统,能够跟随装甲集群机动。”
“这个问题,如果我们在去开姆尼茨的路上,可以详细讨论。”
“去开姆尼茨?”
古德里安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
“是的。”
林坦然地看着他,“贝歇尔政委应该已经跟你说了。”
“我们需要在开姆尼茨建立真正的技术研发中心。”
“而你,古德里安先生,是那个中心的核心之一。”
他走到墙边,手指点在地图上开姆尼茨的位置:“那里有全德国最精密的机械制造能力。”
“蔡司工厂的光学仪器、各种精密机床、熟练的技术工人……”
“更重要的是,那里的工业结构适合我们——不是鲁尔那种庞大的工业综合体,而是分散的中小型工厂群,更容易隐蔽,更适合小批量、高质量的研发生产。”
古德里安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眼前的年轻人不仅是理论家,还是决策者。
他说话的语气、对局势的判断、对技术的理解,都显示他处于这个组织的核心。
“如果我拒绝呢?”
古德里安试探着问。
林的表情没有变化:“那么你会留在柏林,继续完成当前工作,直到八月十五日移交。”
“然后……”
“由魏玛政府决定你的命运。”
“但我必须提醒你:”
“塞克特将军试图秘密转移技术人才的名单已经泄露,你在那份名单上。”
“即使你回到国防部,某些人可能不会把你看作‘忠诚的军官’,而是‘潜在的叛逃者’。”
这是事实。
古德里安想起自己被内卫部抓捕时,那份详细的名单——他的专业领域、家庭住址、家人信息。如果那份名单已经在国防部内部流传……
“如果我同意,”他问,“我能得到什么?”
“三样东西。”
林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继续你的研究的机会。”
“真正的研发,不是纸上谈兵。”
“第二,家人的安全和生活保障。”
“第三……”
他的目光变得深邃:
“参与创造历史的机会。”
“古德里安先生,你相信坦克会改变战争吗?”
“我相信。”
古德里安毫不犹豫。
“那么你相信,谁先掌握这种变革的力量,谁就能掌握未来吗?”
房间安静下来。
只有远处车间隐约传来的机器声,以及煤油灯燃烧时轻微的嘶嘶声。
古德里安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看着那份摊开的转移文件,看着墙上的德国地图。
两个世界,两条道路。
一条是回到过去。
回到那个被凡尔赛条约禁锢、被保守思想统治、让他感到绝望的世界。
另一条是走向未知。
跟随这群革命者,去开姆尼茨,继续他梦寐以求的研究。
而他只有不到二十四小时来决定。
林看着古德里安眼中复杂的情绪,轻声补充道:
“顺便说一句,开姆尼茨那边,我们已经有了一台瑞士产的精密铣床,两台车床,还有全套的热处理设备。”
“如果你去,这些都是你的工作平台。”
他顿了顿:
“而且,那里没有人会嘲笑你的‘不切实际的幻想’。”
“因为在那里,把幻想变成现实,就是我们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