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需要研发。”
林说,“不是改进,是研发。从零开始。”
古斯塔夫又低下头,重新审视那些技术细节。
这一次,他看得更慢,更仔细。而越是细看,他越是感到一种寒意——不是对技术难度的恐惧,而是对这个设计背后所蕴含的、超越时代的军事思想的敬畏。
因为他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样的坦克,如果真的被造出来,那么现在世界上所有的坦克——包括英国正在研制的维克斯中型、法国计划中的夏尔B1——都会在一夜之间变成过时的废铁。
这不是一代的差距。
这是时代的差距。
“您……”
古斯塔夫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您认为,这样的坦克,需要多久才能实现?”
林没有直接回答。他望向车间深处,那里,第一代“红色虎式”正在完成最后的装配。
工人们喊着号子,将炮塔稳稳地落在车体上,螺栓被一个个拧紧,发出有节奏的敲击声。
“看我们的工业基础,看我们的技术储备,看我们有没有决心。”
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铁钉一样敲进古斯塔夫的心里,“如果按部就班,可能需要十年,甚至更久。”
“但如果……如果我们能用革命的速度来推动技术的革命呢?”
古斯塔夫沉默了。
他明白林的意思——在正常的历史进程中,坦克技术是一步步演化的:从马克I到马克IV,从雷诺FT到夏尔D,每一个进步都需要数年时间。
但如果有一个力量,能集中资源、打破常规、不计代价地推进呢?
就像苏联用五年时间完成了西方需要二十年才能完成的工业化。
就像……他们正在做的事情本身,就是一场打破所有常规的革命。
“但是,”古斯塔夫还是忍不住问,“为什么是这些技术路线?为什么是柴油机而不是汽油机?为什么是滑膛炮?还有这个‘尾翼稳定脱壳穿甲弹’——我完全无法理解它的原理。”
林从古斯塔夫手中拿回笔记本,翻到后面几页。
那里有更详细的草图和一些物理公式。
“柴油机热效率更高,燃油更安全,更适合长时间作战。”
他解释道,“行星变速箱能实现更平顺的换挡和更高的传动效率。”
“至于滑膛炮……”
他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传统线膛炮让炮弹旋转是为了稳定弹道,但旋转会消耗能量,降低穿甲能力。”
“滑膛炮不赋予炮弹旋转,而是通过尾翼来稳定——这样就能把全部能量用于穿甲。”
“而‘脱壳穿甲弹’的概念是:发射时有一个轻质弹托包裹着细长的穿甲弹芯,出膛后弹托脱落,弹芯以极高的速度飞向目标,就像一根钢针穿透纸张。”
古斯塔夫盯着那个示意图,大脑飞速运转。
作为一个有经验的工程师,他很快理解了基本原理——虽然细节上还有许多问题,但方向是清晰的,逻辑是自洽的。
“可是……”
他还在挣扎,“即使原理可行,加工精度呢?材料呢?”
“还有火控——您这里写着‘双向稳定’和‘光学测距’,这意味着坦克可以在行进中射击,还能在远距离首发命中!这需要多么精密的机械和光学系统!”
“所以我说,我的想法更激进。”
林合上笔记本,重新放回口袋,“但激进不代表不可能。”
“古斯塔夫同志,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认为未来的坦克战,会在什么距离上发生?”
古斯塔夫想了想:“现在的标准交战距离是五百米以内。”
“但随着火炮精度提高,可能会延伸到八百米,甚至一千米。”
“太保守了。”
林摇头,“未来的坦克战,将在两千米外决定胜负。”
“两……两千米?”
古斯塔夫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的,两千米。”
林重复,语气不容置疑,“当坦克的主炮射程足够远、精度足够高时,谁先发现目标,谁先准确射击,谁就能活下来。”
“所以,我们的坦克必须拥有‘首发命中’的能力——在第一次射击时,就要有很高的概率命中两千米外的目标。”
他看着古斯塔夫震惊的脸,继续说:“这就是为什么需要稳定火控、光学测距、甚至机械式弹道计算机。”
“我们需要把坦克从一个移动的钢铁碉堡,变成一个精密的射击平台。”
车间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远处装配线上的敲击声、焊接的火花声、起重机链条的摩擦声,都成了这个寂静的背景音。
古斯塔夫站在那儿,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被重塑。
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在柏林工业大学读书,教授们讲述着最前沿的工程技术——那时他觉得,人类的技术已经接近顶峰了。
但现在,眼前这个年轻人,用几页笔记本上的草图,就展示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未来。
一个属于钢铁、火焰和精密机械的未来。
一个……如果他们真的能实现,就能改变战争规则——甚至改变世界格局的未来。
“那么,”古斯塔夫最终问,声音里有一种工程师接受挑战时的决心,“您希望我做什么?”
林看着他,目光锐利如他图纸上那些坦克炮的膛线:
“成立专项小组。”
“不是改进现有设计,而是研发下一代。”
“集合我们最好的光学专家、机械工程师、火炮设计师、发动机专家。”
“我将亲自提供一定的理论指导和技术方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递给古斯塔夫,“这是初步的研发框架。分为几个子项目:动力系统、武器系统、火控系统、防护系统。”
“每个子项目都要有明确的目标和时间表。”
古斯塔夫展开那张纸,上面是用工整字迹列出的详细计划,甚至标注了优先级和资源需求。
显然,这不是临时起意,而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方案。
“但是资源……”
他还是忍不住担忧,“这样的研发,会消耗大量的人力物力,而我们还在生产第一代坦克,还要支持汉堡、柏林、匈牙利……”
“所以我给你一个权限。”
林说,“你可以从各个项目中抽调最顶尖的人才,但每个月必须向我汇报进展。”
“资源方面,我会从中央特别预算中划拨一部分。”
“但记住——这不是无限期的。”
“我要你在六个月内,拿出第一个全尺寸木质模型;一年内,完成关键子系统原型;两年内,造出第一辆可动试验车。”
古斯塔夫倒抽一口凉气。
这个时间表,比任何正常的武器研发周期都要短一半以上。
“这几乎不可能——”
“革命本身,就是做不可能的事。”
林打断他,“古斯塔夫同志,我们不是在为某个国家的军队研发新玩具。”
“我们是在为一场决定德国乃至世界工人阶级命运的斗争,打造最锋利的武器。”
“时间,是我们最稀缺的资源。”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稍微缓和,“当然,我不是要你凭空变出技术。”
“我会提供一定的理论指导、设计思路、甚至一些……我从特殊渠道获取的国外技术资料。”
“你们要做的是消化、转化、实现。”
古斯塔夫深吸一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他再次看向手中那张研发框架,那些曾经觉得遥不可及的技术指标,此刻似乎……有了实现的可能。
不,不是似乎。
是一定要实现。
因为他突然明白了:
眼前这个男人,这个神秘的“林·冯·俾斯麦”,他所规划的不仅是下一辆坦克,而是一整个军事技术的未来。
而自己,有幸——或者说有责任——成为这个未来的铸造者之一。
“我接受这个任务。”
古斯塔夫说,声音重新变得坚定,“但有两个条件。”
“说。”
“第一,我要绝对的人员调配权。”
“小组需要谁,我就能调谁,只要不严重影响其他关键项目。”
“批准。”
“第二,我需要定期和您讨论技术细节。”
“有些设计思路,我需要更深入的理解。”
林点了点头:“每周一次,就在这里,你可以带核心团队成员一起。”
“那么,”古斯塔夫挺直了背,“我从明天开始组建小组。”
“先从发动机和火炮入手——这两个是最大的技术瓶颈。”
“很好。”
林说,最后看了一眼车间里那些正在成形的第一代坦克,“记住,古斯塔夫同志。”
“我们正在做的事情,不仅仅是制造武器。”
“我们是在书写历史——用钢铁、用火焰、用超越时代的智慧,书写一部属于工人阶级的技术史诗。”
他伸出手,与古斯塔夫重重一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