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是个战略家。”
康斯坦丁继续解释道,“他的文章提出了一种叫‘毛细血管’的战略——不是立刻发动大规模起义,而是让革命力量像毛细血管一样渗透到社会的每个角落,工厂、兵营、乡村……然后在关键时刻形成网络,颠覆旧秩序。”
营地里陷入沉思。
这些概念对大多数普通士兵来说是陌生的,但康斯坦丁用简单的语言描述,让它们听起来至少……可以想象。
“但这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瘦高士兵问,但语气不再那么抵触。
“也许有关系,也许没有。”
康斯坦丁说,“但至少,它告诉我们一件事:这个世界不是只有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一种活法。”
“在罗马尼亚之外,在德国、在匈牙利、在俄罗斯,人们正在尝试建立不同的社会。”
“而我们……”
他顿了顿,让话语在空中停留片刻:“我们却在这里,为那些压迫我们的人,去打另一群想要改变命运的人。”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水面,在每个人心中激起涟漪。
米哈伊猛地站起来,饭盒掉在地上,剩余的豆子汤洒在雪地上,迅速冻结:“他说得对!我们到底在这里干什么?”
“我父亲在布加勒斯特快要饿死了,我妹妹为了找工作去了……那种地方!”
“而政府却把钱花在买子弹大炮上,把我们送到这鬼地方来送死!”
“冷静点,米哈伊。”
老兵拉住他,但自己的手也在颤抖。
“我冷静不了!”
米哈伊的眼睛红了,“你们知道吗?”
“昨天我收到家信,我父亲说他去找工作,工厂主说‘前线还需要炮灰,你儿子死了你再来说工作的事’。”
“炮灰!我们就是炮灰!”
营地里弥漫开一股压抑的愤怒。
这不是米哈伊一个人的感受,而是每个人都深藏心底却不敢说出口的真相。
康斯坦丁等待时机,然后缓缓开口:“如果……如果有一天,我们不必再当炮灰呢?”
“如果有一天,我们能决定自己的命运呢?”
“怎么做?”
瘦高士兵下意识地问,随即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立刻闭嘴。
康斯坦丁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一本用油布包裹的小册子。
小册子很薄,只有十几页,纸张粗糙,印刷模糊,但封面上用罗马尼亚语印着标题:《士兵与工人——谁在战争中受益?》
“这是什么?”
老兵警惕地问。
“我在普洛耶什蒂时,有人悄悄给我的。”
康斯坦丁说,这是事实——这本小册子是罗马尼亚共产党地下印刷厂的产品,“上面分析了战争真正的原因:”
“不是匈牙利威胁了我们,而是罗马尼亚的资本家和地主想要扩大市场、掠夺资源,所以把我们送到这里来打仗。”
他翻到其中一页,借着篝火光念道:“‘当士兵在前线流血时,军火商人在数钱;”
“当农民在战场上死去时,地主在兼并他们的土地;”
“当工人在战壕里冻伤时,工厂主在削减他们家人的工资。’”
字句简单,但直指核心。
每个士兵都沉默了,因为这些话说的就是他们的亲身经历。
“这是……共产党的宣传品?”
米哈伊的声音有些颤抖。
“这是事实。”
康斯坦丁平静地说,“你们自己想想:战争开始以来,哪些人发了财?”
“是制造军火的工厂主,是倒卖粮食的商人,是那些在后方安全处享受特权的官僚和地主。”
“哪些人在受苦?”
“是我们,是工人,是农民,是那些失去儿子、丈夫、父亲的普通家庭。”
他合上小册子,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我今晚说这些,不是要鼓动你们造反——那太危险。”
“我只是想说,我们至少应该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为谁而战,值不值得。”
说完,他将小册子重新用油布包好,塞回怀里,然后站起身:“我要去睡了。”
“明天据说又要进攻,还是多休息会儿吧。”
他走向自己的帐篷,留下篝火旁一群陷入沉思的士兵。
康斯坦丁没有回头,但他知道,种子已经播下。
在绝望的土壤中,一点点真相的光亮,就足以让某些东西开始生长。
帐篷里,另一个士兵已经躺下,但没有睡着。
他叫格奥尔基,是康斯坦丁的“室友”——也是组织上安排的掩护。
“怎么样?”
格奥尔基低声问。
“种子播下了。”
康斯坦丁脱下大衣,钻进冰冷的睡袋,“但能不能发芽,还要看土壤。”
“要小心。”
格奥尔基提醒,“我刚才看见排长在营地边缘转悠,可能听到了些什么。”
“我知道。”
康斯坦丁闭上眼睛,“但有些话必须说,沉默不会带来改变。”
帐篷外,风声呼啸。
远处传来隐约的炮声——不知是哪一边在进行夜间骚扰射击。
战争还在继续,但在这个小小的营地里,某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