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哈伊脸色苍白,但咬了咬牙:“我愿意,反正留在这里也是死路一条。”
“我也去。”
瘦高士兵说。
“还有我。”
老兵竟然也举起了手——这个在军队待了十五年的老兵,脸上的伤疤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康斯坦丁点头:“好。”
“三个人,打着白旗,只带一面罗马尼亚国旗,我去准备白旗。”
他撕开自己的衬衣,用树枝做旗杆,制作了一面简易的白旗。
然后,他写了张纸条,用油布包好,交给米哈伊:“如果见到国际工人志愿队的指挥官,把这个给他。”
“这是什么?”
“一些信息。”
康斯坦丁没有多解释,“会帮助你们对话。”
实际上,纸条上写的是罗马尼亚共产党前支部的暗号和简短的介绍,以及关于罗马尼亚军队内部士气低落、可能发生兵变的分析。
这是向国际同志传递的重要情报。
上午九点三十分,三人代表团打着白旗,走出阵地,走向两军之间的无人地带。
雪地上,他们的身影在晨光中显得渺小而坚定。
康斯坦丁和其他士兵留在阵地边缘,紧张地注视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漫长。
二十分钟后,代表团消失在匈牙利阵地的战壕中。
等待。
一个小时后,代表团没有回来。
两个小时后,依然没有动静。
有些士兵开始动摇:“他们是不是被枪毙了?”
“也许我们该撤退……”
就在人心惶惶之际,远处突然升起一面红旗——不是白旗,是红旗。
在红旗旁,三个人影重新出现,正在往回走。
他们回来了。
更重要的是,他们身后,匈牙利阵地上,有士兵站起来,向他们挥手告别——不是敌对的动作,更像是……致意。
米哈伊第一个回到阵地,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表情:“他们……他们接待了我们。”
“国际工人志愿队的指挥官是个德国人,叫汉斯·迈尔,以前是德国军队的少校。”
“他看了你的纸条,然后和我们谈了很久。”
“谈了什么?”
康斯坦丁问。
“他同意暂时停火,给我们时间整顿。”
“他还说……如果我们真的想改变,他们可以提供帮助。”
“不是军事上的,是……”
米哈伊顿了顿,“是思想上的。”
“他们有一些小册子,一些报纸,愿意提供给我们。”
瘦高士兵补充:“迈尔少校还说,如果罗马尼亚士兵真的拒绝为压迫者打仗,可以放下武器,到他们那边去。”
“他们保证按战俘待遇,不会伤害我们。”
这消息像炸弹一样在士兵中传开。
放下武器?投奔敌人?
这几乎是不可想象的。
但另一方面……继续留在这里,要么死于下一次冲锋,要么被军事法庭审判。
康斯坦丁知道,这是他等待已久的转折点。
“我们投票吧。”
他提议,“匿名投票。”
“每个人写下自己的选择:继续战斗、原地待命、还是……寻求匈牙利红军的庇护。”
“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接受。”
没有人反对。
纸片被分发下去,士兵们背对背写下选择,投入一个空饭盒。
康斯坦丁和两个士兵代表负责计票。
结果出乎意料:二十七人投票,三人选择继续战斗,九人选择原地待命,十五人选择寻求庇护。
超过半数的人,选择了第三条路——一条危险但可能通向新生的路。
康斯坦丁将结果公布后,营地陷入沉默。
这是一个重大决定,意味着他们将成为罗马尼亚军队中的“叛徒”,但如果成功,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我们什么时候行动?”
米哈伊问。
“今晚。”
康斯坦丁说,“天黑后,我们分成小组,悄悄越过战线。”
“带上所有能带的物资,但留下武器——我们不是去打仗的。”
计划迅速制定。
夜幕降临时,二十七名罗马尼亚士兵——包括康斯坦丁在内——将开始一场前所未有的行动:
不是进攻敌人,而是投奔敌人,为了一个更宏大的理想。
黄昏时分,康斯坦丁站在阵地边缘,望着匈牙利红军的方向。
他想起组织交代任务时说的话:“你的使命不是杀敌,是在敌人心中种下革命的种子。”
现在,种子不仅种下了,而且开始发芽。
他不知道这条路会通向何方,不知道这些士兵的未来会怎样,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将如何。
但他知道一点:
当人们开始质疑这场战争到底为什么而战时,这场战争本身就已经失败了。
而革命,往往就从这样的质疑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