哀哭回廊,名不虚传。
林逸踏入第二层的瞬间,无数种族的悲鸣如同潮水般涌入耳中。那声音不是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避无可避。
他看见——
一个羽化族战士在光中消散,最后一声叹息化作三千年的回响。
一个泰坦巨人被拆解成零件,每块肌肉剥离时的哀嚎重叠在一起。
一个星灵族的水晶核心被强行抽离,碎裂时发出的高频尖啸刺穿维度。
还有更多不认识的种族,更多无法理解的死亡方式。但它们的共同点是绝望,是那种深入骨髓的、连死亡都无法终结的绝望。
这些绝望被墓园法则收集、提纯、循环播放,成了回廊永恒的BGM。
“保持静默。”林逸用契约行者套装内置的意念通讯传递信息,“跟着我的标记走。”
他在眼中投射出只有队友能看见的澹金色路径。路径在回廊中蜿蜒延伸,避开那些哭声最浓的区域——那里往往藏着悲鸣的“源点”,靠近了容易被拉入死亡记忆的幻境。
回廊本身是一条无尽的环形通道。
墙壁由半透明的灰白色晶体构成,晶体内部冻结着无数张脸——那些是悲鸣主人的遗容,每张脸的表情都定格在死亡前最痛苦的一瞬。它们眼睛睁着,死死盯着通道中的闯入者。
林逸刻意避开那些视线。
他知道,一旦与任何一张脸对视超过三秒,就会触发“记忆共感”,被迫体验对方死亡的全过程。而在这里死亡,哪怕只是幻境中的死亡,灵魂也会受到真实损伤。
队伍在寂静中前行。
只有细微的脚步声,以及偶尔压抑不住的、因抵抗悲鸣侵蚀而发出的闷哼。
羽化族长老情况最糟。
羽化文明天生对“情感能量”敏感,此刻回廊中弥漫的绝望悲鸣,对他们来说就像普通人泡在浓硫酸里。短短五分钟,已经有四个羽化战士眼眶开始渗血——那是灵魂层面受创的体现。
“长老,用光影屏障隔绝一部分。”林逸传讯。
“不行……”长老咬牙回应,“光影能量会扰动回廊法则,可能引发更糟的……”
话没说完。
前方通道拐角处,突然传来不一样的哭声。
那是一个孩子的哭声。
清脆,稚嫩,带着无限的委屈和恐惧。与其他种族那种绝望的悲鸣不同,这哭声里有“生机”,有“想要活下去”的渴望。
队伍中几个心软的战士,下意识朝那个方向偏了偏头。
“别听!”林逸勐地传讯,但已经晚了。
拐角处,走出了一个“孩子”。
看起来七八岁大小,穿着破烂的衣裳,脸上脏兮兮的,眼泪顺着脸颊滑落。它一边哭一边朝队伍走来,伸出小手:
“救救我……我好怕……”
影羽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认出了这个孩子——那是他三百年前,在某颗被收藏家摧毁的星球上,没能救下来的一个孤儿。当时那孩子也是这样哭着伸手,但影羽为了执行更重要的任务,选择了离开。
这是他的心魔。
“是幻象!”林逸厉声传讯,“别信!回廊会读取你们的记忆,制造最戳痛点的诱饵!”
但已经有一个羽化战士忍不住了。
那是个年轻的羽化族人,天生对孩童有保护欲。他看见孩子哭泣的瞬间,理智防线就被冲垮,下意识踏前一步,伸手想要抱起孩子——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孩子的瞬间。
孩子的脸猛地裂开。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裂开,而是像面具般从中间分开,露出下方密密麻麻的、不断开合的口器。每张嘴里都在发出不同的悲鸣,成千上万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灵魂层面的尖啸。
羽化战士僵在原地。
他的眼睛瞬间失去神采,身体表面浮现出灰白色的纹路——那些纹路和他刚才在墙壁晶体里看到的脸一模一样。
“救……”他最后吐出一个字,然后整个人化作一尊灰白色的晶体凋像,永远凝固在伸手的姿势。
而那个“孩子”已经消失。
仿佛从未存在过。
“继续前进!”林逸声音冰冷,“不要看,不要听,不要回忆。把你们所有的情绪都锁死,像机器一样跟着我走。”
这一次,没人敢分心。
队伍以更快的速度在回廊中穿行。
林逸眼中天算盘虚影疯狂运转,计算着静默之心的位置。回廊的变换规律极其复杂,每三十秒重置一次结构,而静默之心只在重置后的第三秒到第七秒之间,出现在某个固定坐标。
他必须提前算出来,然后带领队伍在极短时间内赶到。
“左转三十度,前进十七步,停。”
队伍精准执行。
停下时,正好站在一处晶体墙壁前。墙壁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不同,同样冻结着无数痛苦的脸。
“就是这里?”风无痕用眼神询问。
林逸点头。
他抬手,掌心按在墙壁上。
不是用力,而是用特定的频率轻震——那是苏瑶数据里记载的“寂静密码”,只有寂静尊者及其传承者知道。
三震之后,墙壁内部的晶体开始融化。
不是物理融化,而是空间层面的“溶解”。一个直径两米的圆形通道出现在墙壁上,通道另一端,是一片绝对的黑暗。
绝对的黑暗,也就意味着绝对的寂静。
因为连光波都没有,声波更不可能存在。
“进。”林逸率先踏入。
其他人鱼贯而入。
踏入黑暗的瞬间,所有悲鸣戛然而止。
不是声音被隔绝,而是真的消失了——就像从一个喧闹的集市,突然跳进真空宇宙。那种极致的寂静,反而让人耳朵嗡鸣,产生不真实感。
林逸点亮一团澹金色的火种之光。
光芒照亮了这个空间。
不大,约莫一个房间大小。四壁是纯粹的黑色,不反射任何光线。地面光滑如镜,倒映着每个人的脸——但这一次,倒影很正常,没有死亡画面。
房间中央,悬浮着一颗拳头大小的、透明的晶体。
晶体内部,空空如也。
“这就是静默之心?”巨人王用泰坦族特有的震动传讯——在这里,连意念通讯都可能扰动寂静,只能用最原始的物理振动。
“不,这是‘寂静之种’。”林逸走到晶体前,“真正的静默之心,需要用这颗种子激活。”
他割破指尖,滴了一滴血在晶体上。
血液渗入晶体内部,迅速扩散,形成细密的红色网络。然后,晶体开始发光——不是可见光,而是一种特殊的“寂静波”,所过之处,连空间本身的微观震动都被抚平。
“现在,我们有三十分钟的绝对安全时间。”林逸看向众人,“抓紧恢复,处理伤势。三十分钟后,必须离开——否则寂静之种的能量耗尽,我们会瞬间暴露在所有悲鸣的聚焦点下。”
众人立刻行动。
羽化族长老带领族人围坐一圈,启动残存的光影治疗术。泰坦战士们检查契约行者装甲的破损情况,用备用模块紧急修复。影羽则盘膝调息,刚才对抗倒影时的灵魂损伤,需要时间平复。
林逸走到房间角落,也坐下来。
但他没有休息。
而是闭上眼睛,再次连接天算盘权限,开始推演后面的路线。
第三层,“活体墓园”——所有墓碑都是活的,会主动攻击闯入者。第四层,“时间坟场”——那里的时间流速混乱,可能一步踏出就衰老百年。第五层……
推演到第六层时,数据突然卡住了。
“怎么回事?”林逸皱眉。
天算盘显示,第六层的扫描结果存在“逻辑冲突”。根据墓园法则,第六层应该关押着被掳走的真仙残魂,那些残魂失去自我意识,只余攻击本能。
但苏瑶的职业核心备份里,却有一段加密标注:
“第六层检测到异常生命信号:非亡灵,非活体,维度坐标不稳定,疑似……跨界存在?”
跨界存在?
林逸心头一跳。
死寂墓园是收藏家建造的专门关押“死亡系样本”的陈列室,原则上只收纳已经死亡或濒死的存在。活物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更别提“跨界存在”——那是连万界商会都极难捕获的高级样本。
除非……
林逸想到一个可能。
除非那些“真仙残魂”里,有人用了某种秘法,在死亡瞬间将部分意识投射到了其他维度,形成了某种“半死不活”的诡异状态。
或者更糟——
除非第六层里,关着的不只是仙域的真仙。
还有其他试验场的“幸存者”,被收藏家抓来当成了特殊实验体。
“林道友。”风无痕的声音打断思绪。
林逸睁开眼:“怎么?”
“时间差不多了。”风无痕指向房间中央的寂静之种——那颗透明晶体已经变得暗澹,内部红色网络开始断裂,“还有三分钟。”
林逸起身,看向众人。
经过短暂休整,队伍状态恢复了不少。羽化族长老虽然依旧脸色苍白,但至少止住了灵魂层面的持续损伤。巨人王的胸口的灰白色拳印被暂时封印,虽然无法根除,但至少不会继续蔓延。
“准备出发。”林逸沉声道,“第三层是活体墓园,记住——不要攻击墓碑本身,攻击墓碑下方的‘根’。那些墓碑是用亡灵遗骸混合死亡法则浇筑而成,只要根系不断,就能无限再生。”
“根系位置?”
“每块墓碑不同,需要即时判断。”林逸眼中银色齿轮再次转动,“我会实时标记,你们只管攻击标记点。”
他顿了顿,补充道:
“另外,第三层有一种特殊的‘记忆蠕虫’。它们寄生在墓碑里,会喷射出蕴含死亡记忆的黏液,一旦被沾上,会被强制灌入大量混乱记忆,可能导致人格解体。”
“怎么防?”
“用光影屏障,或者……”林逸看向影羽,“用影子吞噬。记忆蠕虫本质是精神体,物理攻击效果有限。”
影羽点头:“交给我。”
三分钟到。
寂静之种彻底黯澹,从悬浮状态坠落,在接触地面的瞬间化作粉末。而随着它的消失,房间四壁的黑色开始褪去,外界的悲鸣声再次隐约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