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雾像有生命般从观测窗外漫入舰桥。
不是穿透，而是“渗入”——物质对它而言似乎不存在，金属舱壁、强化玻璃、甚至空间本身，都像海绵一样被它轻易穿过。光雾进入室内后迅速扩散，填满了半个舰桥，将林逸等人完全笼罩在内。
没有温度变化，没有能量波动，甚至连存在感都微乎其微。如果不是亲眼看见，他们几乎无法感知到光雾的存在。
但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是生物本能最深层的恐惧——面对完全未知、无法理解的存在时，身体会自动进入冻结状态。
只有林逸还能动。
机械躯壳屏蔽了大部分生理反应，灵魂核心里的姬轩辕之血散发出微弱的温暖，驱散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他握紧轩辕剑，金色瞳孔锁定光雾核心。
“星语者？”他问。
光雾蠕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声音直接在所有人脑海中响起——不是语言，而是直接将“意思”烙印进意识：
“记录编号：UL--C”
“记录对象：远航者文明（已灭绝）”
“记录状态：完成度99.7%，缺失“终末时刻影像””
“补充记录开始......”
光雾中突然投射出画面。
是这艘方舟舰最后一刻的景象——
舰桥里挤满了人，有穿着制服的船员，也有普通民众。所有人脸上都写满绝望，但没有混乱。指挥官——就是现在坐在椅子上那具干尸——站在控制台前，平静地下达最后指令：
“启动文明记忆封装程序。”
“将方舟数据库所有内容，压缩进记忆星核。”
“设定唤醒条件：当新的智慧生命发现星核，并展现出‘怜悯’与‘尊重’时，星核自动解锁。”
船员们沉默地执行命令。
控制台上，一个透明的晶体容器缓缓升起，内部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发光球体。球体表面流淌着无数细小的光纹，每一条光纹都记录着这个文明的一段历史。
“记忆封装完成度：87%......92%......97%......”
倒计时的电子音在舰桥里回荡。
就在这时，观测窗外突然出现了敌人的舰队——那不是传统的战舰，而是一团团扭曲的阴影。阴影中伸出无数触须，触须末端是眼睛，密密麻麻，数以万计。
“它们来了。”有人轻声说。
指挥官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船员，然后转头望向星空。
“愿我们的记忆，能在某一天......唤醒一个新的黎明。”
他按下了最后的按钮。
“记忆封装完成度：100%”
“文明记忆已封存”
“自毁程序启动——”
画面在这里中断。
不是结束了，而是被强行掐断。
因为光雾本身开始剧烈波动，那些眼睛同时转向林逸手中的轩辕剑，更准确地说，是剑柄处那枚晶体。
“检测到契约符印”
“契约对象：姬轩辕（状态：失踪/疑似死亡）”
“契约内容：一次召唤，一次记录，一次回答”
“是否激活契约？”
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这次带着某种程序化的询问意味。
林逸看了一眼凋零。
凋零的机械义眼闪烁，用极轻微的动作点了点头。
“激活。”林逸说。
轩辕剑柄处的晶体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光芒不是向外扩散，而是向内收敛，全部注入光雾中心。光雾开始压缩、重组，从一团不定形的雾气，逐渐凝聚成一个具体的人形轮廓。
轮廓最终稳定下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像人类女性的形象，但全身由流动的光构成，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光滑的脸。她的“身体”表面不断浮现出各种文明的文字、符号、图像，像一本活着的百科全书。
她抬起光构成的手，指向林逸。
“契约激活确认”
“召唤者身份验证：林逸（姬轩辕继承者，守门人，机械飞升体）”
“验证通过”
“星语者·记录者编号737，听候指令”
她的声音变得清晰、温和，不再是最初那种冰冷的程序感。
林逸深吸一口气——虽然机械躯壳不需要呼吸，但这个动作能帮助他整理思绪。
“我需要三件事。”他说，“第一，关于收藏家及其党羽的真实身份和目的。第二，星语者记录中所有被他们摧毁的文明名单。第三......如何彻底消灭他们。”
星语者沉默了大约五秒。
在数据层面，这五秒足够进行亿万次计算。
“请求一：涉及宇宙最高机密，需要支付“记忆代价””
“请求二：涉及十二万九千六百个文明的死亡记录，需要支付“情感代价””
“请求三：涉及概念层面战争的方法论，需要支付“存在代价””
“你，愿意支付吗？”
“代价具体是什么？”林逸问。
“记忆代价：你将永久失去关于某个重要存在的全部记忆。可能是某个人，某段经历，某个承诺”
“情感代价：你将永久失去感受某种情感的能力。可能是爱，是恨，是愤怒，是喜悦”
“存在代价：你将永久失去部分的“存在概念”。可能是0.1单位，可能是0.5，也可能......更多”
风无痕脸色变了：“这代价太大了！”
影羽也摇头：“林逸，不能答应。”
但林逸没有立刻拒绝。
他看着星语者：“如果我三个请求都想知道，代价会叠加吗？”
“会”
“那如果我只问第一个，代价是什么？”
星语者再次沉默。
这次时间更长，十秒后，她才回答：
“关于收藏家的真实身份，涉及宇宙诞生之初的某个“错误”。知道这个错误本身，就会改变你的存在性质。你需要支付的记忆代价是......”
她顿了顿。
“关于“苏瑶”的所有记忆”
舰桥里的空气凝固了。
凋零的机械义眼猛地转向林逸，风无痕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影羽握紧了拳头，羽化长老倒吸一口冷气。
忘记苏瑶。
忘记那个在三元之力传承中与他相遇的少女，忘记那个在命价裁决中为他牺牲的裁决使，忘记那个现在已经成为仙域天道、还在等他的人。
“不。”林逸的声音很平静，“这个代价，我不接受。”
星语者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那么，换一个代价：关于“守门人职责”的记忆。你将忘记自己为什么成为守门人，忘记要守护什么，忘记肩上的责任”
林逸摇头。
“再换。”
“关于“机械飞升”的记忆。你将忘记姬轩辕，忘记十二真仙的牺牲，忘记自己为何选择这条路”
“不行。”
星语者的光之身躯微微波动：
“所有重大秘密都有对应的重大代价。这是宇宙的平衡法则。如果你无法支付关于收藏家身份的代价，我可以给你一个折中方案”
“说。”
“我只告诉你，收藏家属于哪个“类别”。不涉及具体身份，只涉及存在性质。这样代价会小很多”
“代价是什么？”
“你体内那三个“可能性人格碎片””
林逸瞳孔收缩。
他吞噬了三个可能性，获得了丹圣、指挥官、以及失败者的记忆和人格碎片。这些碎片虽然已经被主意识整合，但依然以潜意识形态存在，偶尔会影响他的判断。
“失去它们会怎样？”
“你会变得更“纯粹”，但也更“单薄”。那些可能性中蕴含的独特视角、特殊技能、乃至某些人生感悟，都会消失。你只会是“这个林逸”，不再是“所有可能的林逸”的集合体”
林逸闭上眼睛。
三秒后，他睁开：“我同意。”
“林道友！”风无痕想阻止。
“这是必要的。”林逸说，“我们需要知道敌人到底是什么。三个可能性碎片......换一个战略层面的情报，值。”
他看向星语者：“开始吧。”
星语者抬起光之手，按在林逸的机械胸膛上。
没有触感，只有一种奇异的“剥离感”。
林逸感觉到，意识深处有三个光点正在被强行抽离。它们挣扎、反抗，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丹圣八千年的平和，指挥官铁血荣耀的坚持，失败者对死亡的恐惧......这些情绪如潮水般涌来，然后又迅速退去。
当剥离完成时，林逸突然感到一阵空虚。
像是身体里的某个部分被挖走了，留下三个空洞。但与此同时，他的主意识变得异常清晰、凝练，那些因为人格碎片而产生的内耗和矛盾彻底消失。
他现在就是林逸。
唯一的一个。
“代价支付完毕”
“情报解锁：收藏家的存在类别”
星语者的声音变得空灵、遥远，像是在诵读某种古老的禁忌知识：
“在宇宙诞生之初，第一批智慧生命发现了“文明”的奥秘。他们意识到，文明就像火焰——燃烧时照亮黑暗，但燃烧的过程本身，就是在消耗“存在””
“这些智慧生命分裂成两派”
“一派认为，文明应该自由生长、自由熄灭，这是宇宙的自然规律。他们自称“守望者””
“另一派认为，文明在燃烧时最美，应该在最美的那一刻被“保存”下来，像琥珀保存昆虫。他们开始狩猎文明，在文明达到巅峰时将其收割、封装、收藏。他们自称......“收藏家””
光雾中浮现出画面。
那是宇宙早期的景象——星云还未凝聚成恒星，原始物质在虚空中漂浮。第一批智慧生命在某个星系诞生，他们迅速进化，建立起辉煌的文明。
然后，收藏家出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