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望方舟跃出维度裂隙的瞬间，整艘战舰的生物组织同时发出轻微的震颤。
那不是机械故障，而是活体对陌生环境的生理反应。
林逸坐在舰桥王座上，意识第一时间扫描舰外环境——晶歌星系第三行星轨道，距离目标星球十二万公里，空间坐标稳定，无直接威胁。
但气氛不对。
主屏幕上，那颗翠绿色的行星静静旋转，轨道上的空间站灯光正常闪烁，地表城市群亮着文明的光芒。一切看起来平静祥和。
可就是太祥和了。
“扫描结果。”林逸开口。
艾莉西亚的投影在舰桥中快速调出数据流：“大气成分正常，生命信号……密集，约八亿四千万。电磁波通讯频率：每秒三万七千条。表面无战斗痕迹，无能量护盾激活迹象。”
“焚书者呢？”影羽站在观察窗前，契约行者面罩下的目光锐利，“不是说他们提前到了吗？”
“这就是问题。”林逸机械手指轻敲王座扶手，“我们跃迁被干扰时，那艘焚书者战舰就在维度裂隙里等着。它应该比我们更早抵达晶歌文明。”
他调出跃迁前捕捉到的画面。
那艘黑色菱形战舰前方的维度裂缝，另一端显示的正是晶歌星系。按照时间推算，焚书者至少比希望方舟提前十分钟进入该星系。
十分钟，足够完成一次“记录清除”。
但晶歌文明……还活着。
“有两种可能。”凋零的机械义眼闪烁着分析光芒，“第一，焚书者改变了计划，没有对晶歌文明动手。第二……”
她停顿了一下。
“他们已经动手了，但我们看不出来。”
舰桥陷入短暂的寂静。
就在这时，通讯频道里突然响起一个陌生的信号——不是电磁波，不是量子通讯，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生物神经网络的共鸣频率。
“欢迎，访客”
声音直接在林逸意识中响起，温和，平静，带着某种非人的韵律。
“晶歌文明理事会，向你们致以问候”
林逸眼神一凝。
对方用的是生物神经网络通讯——这是希望方舟独有的技术体系，晶歌文明一个刚刚踏入星际时代的中等文明，怎么可能掌握？
“回应。”他通过意识下令，“表明身份：希望方舟，跨文明联合舰队，以救援和协防为目的前来访问。”
信息发送。
三秒后，回复传来。
“救援？我们不需要救援”
声音依然温和，但多了一丝……疑惑。
“晶歌文明正处于前所未有的繁荣期。人口稳定增长，科技持续突破，社会和谐度达到历史峰值。请问，你们基于何种判断认为我们需要救援？”
林逸与艾莉西亚对视一眼。
“调取晶歌文明三个月前的公开资料。”林逸低声道。
主屏幕快速切换。
三个月前，晶歌文明刚刚通过星际通讯网络向周边星系发布“技术援助请求”——他们的恒星聚变稳定装置出现老化，需要外部技术支持来更换核心部件。否则在五年内，装置失效将导致恒星辐射失控，行星生态圈崩溃。
这是苏瑶标注的十七个求救信号之一。
可现在……
“检索晶歌文明最近一周的公开通讯。”艾莉西亚操作着界面。
结果显示：关于恒星装置的讨论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大量“技术突破庆祝”、“新能源发现”、“社会满意度调查结果创历史新高”的报道。
就好像……那个迫在眉睫的危机从未存在过。
“焚书者。”影羽吐出三个字。
林逸点头。
不是物理抹除，而是……认知修改。
焚书者没有摧毁晶歌文明，他们修改了整个文明对“危机”的认知。让八亿四千万人相信，一切都很好，永远都会这么好。
这比直接清除更可怕。
因为一个不知道自己正在死去的文明，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指挥官。”赵铁山的声音从登陆舱通讯频道传来，“第三战术小队请求进行地表侦查。如果真有认知污染，近距离接触能发现更多线索。”
林逸思考了三秒。
“批准。但所有人员必须开启精神防护屏障——羽化族提供的‘心镜术’符箓，每人佩戴三张以上。另外……”
他看向主屏幕上的行星影像。
“艾莉西亚，准备‘真实之眼’协议。”
艾莉西亚的投影猛地转头：“您确定？那个协议会消耗方舟3%的永久生物质储备，而且——”
“而且能看穿一切概念层面的伪装。”林逸接话，“如果焚书者真的修改了现实认知，我们需要知道他们到底改了多少。”
“明白。”艾莉西亚开始操作，“真实之眼协议启动，生物质储备转移至舰首观测阵列……转移完成。开始扫描。”
希望方舟舰首，那个金色的“守”字下方，甲壳突然裂开。
一只巨大的、完全由半透明生物组织构成的眼睛，从裂口中缓缓升起。
眼睛没有童孔，只有不断旋转的银色旋涡。旋涡深处，倒映着整片星空的虚影——但那些虚影不是光的反射，而是……概念的映射。
眼睛对准晶歌行星。
一道无声的波纹扫过星球表面。
主屏幕上，原本翠绿祥和的画面开始扭曲、剥落。
就像褪色的油画。
第一层褪去的是“繁荣”。
城市灯光下，露出的是老化的能源管线，街道上行走的晶歌人——那些类人生物有着水晶般的皮肤和四只手臂——脸上带着空洞的微笑，机械地重复着日常动作。他们的眼睛里没有光彩，只有被编程般的麻木。
第二层褪去的是“技术”。
那些所谓“突破性科技”，实则是建立在透支恒星装置剩余寿命的基础上。装置核心已经出现数十道裂痕，警告信号被强行屏蔽，操作人员对着闪烁的红色指示灯，依然在报告“一切正常”。
第三层……
林逸瞳孔收缩。
他看到了一层黑色的、蛛网般的结构，覆盖在整个星球的大气层内部。
那些“蛛丝”细如发丝，从太空中延伸下来，连接着每一个晶歌人的后颈。蛛丝的另一端，汇聚到行星同步轨道上的三个隐形节点——那三艘纯黑色的菱形战舰，正静静悬浮在那里，像三只趴在网中央的蜘蛛。
焚书者没有离开。
他们在……饲养。
“他们在把晶歌文明改造成‘样本’。”卡尔的声音从通讯频道传来，这位远航者科学家声音颤抖，“看那些蛛丝——那是‘认知导管’，通过它们，焚书者可以实时修改整个种族的集体记忆、情感倾向、甚至价值判断。他们不是在清除历史……是在编写历史。”
“编写一个‘完美文明’的剧本。”林逸接话，“然后呢？等剧本写完，他们会做什么？”
没有人回答。
但答案已经不言而喻——收藏家收集标本，焚书者编写标签。当晶歌文明变成一个“完美样本”，接下来就是被封装、收藏、放入某个博物馆的展柜。
“第三战术小队，取消侦查任务。”林逸突然改变命令，“改为营救行动。目标：切断至少一条认知导管，看看会发生什么。”
“指挥官，这可能会打草惊蛇——”周明哲的声音插进来。
“蛇已经醒了。”林逸打断他，“而且正在我们面前织网。影羽，你亲自带队。凋零，远程技术支持。赵铁山，地面接应。”
“是！”
三分钟内，一支十二人的精英小队集结完毕。
影羽领队，包括四名契约行者、三名擅长空间术法的玄天修士、三名龙武卫侦察兵、以及两名羽化族技术员——后者携带了专门针对生物神经信号的干扰设备。
希望方舟腹部的发射舱开启。
一艘梭形的生物登陆艇悄然滑出，表面覆盖着拟态装甲，在星光下几乎隐形。登陆艇没有启动引擎，而是依靠惯性滑向晶歌行星大气层。
“进入大气层倒计时：十、九、八……”
影羽坐在驾驶位，手指在控制面板上快速操作。面罩下的眼睛紧盯着前方逐渐放大的行星地表。
“三、二、一——切入！”
登陆艇猛地一震。
拟态装甲与大气摩擦，激发出暗红色的光晕。但焚书者的监测网络似乎没有反应——他们对“物理入侵”的防御，远不如对“信息入侵”的警惕。
“高度三万米，速度降至亚音速。”影羽报告，“检测到认知导管网络密度……前方每立方公里约有七百条。我们正在穿过网眼。”
主屏幕上，放大画面显示着那些细如发丝的黑色导管。它们在空气中微微飘荡，不时有澹蓝色的数据流沿着导管传递——那是被修改的记忆、被植入的情感、被编写的认知。
“找到主干节点了。”一名羽化族技术员指向扫描图，“东南方向四百公里，有一座高塔——那是导管网络的区域集线器。切断它，至少能让方圆五百公里内的晶歌人暂时清醒。”
“清醒之后呢？”一名龙武卫侦察兵问。
“会崩溃。”影羽平静地说，“发现自己的人生是别人编写的剧本，发现自己的文明正在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这种真相。”
“但总比在梦里死去强。”玄天修士中，一个年轻的女修开口，“我宁愿清醒地战斗到最后，也不愿糊涂地笑着灭亡。”
登陆艇穿过云层。
下方是一座晶歌人的城市——建筑由发光的水晶构成，街道规划得整整齐齐，空中悬浮车按照完美的几何轨迹飞行。一切都像精致的模型。
太完美了，完美得不真实。
影羽操控登陆艇降落在城市边缘的废弃矿区。这里导管密度较低，而且有天然的地形掩护。
小队迅速离开载具。
“干扰设备展开。”羽化族技术员从背包中取出一个银色的半球体，按在地上。半球体自动展开，形成直径三米的力场，“这个力场能屏蔽导管信号十五分钟。我们得在那之前赶到高塔。”
“行动。”
十二道身影在矿区废墟中快速穿行。
影羽冲在最前方，契约行者的潜行技巧让他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其他队员紧随其后，每个人都开启了心镜术防护——符箓在胸口微微发光，形成一个澹澹的精神屏障。
距离高塔还有两公里时，意外发生了。
不是被敌人发现。
而是一个晶歌人，从废墟里走了出来。
那是个老年晶歌人，四只手臂中的两只已经萎缩，水晶皮肤上布满裂痕。他看见影羽一行人时，愣了一下。
然后，他眼睛里的空洞突然……破碎了。
“你们……”老晶歌人开口，声音沙哑，“不是我们的人。”
影羽立刻举手示意队伍停下。
“老人家，我们——”
“我能看见。”老晶歌人打断他，指着自己的眼睛，“我这里……有东西坏了。三天前，我从高处摔下来，后颈的连接导管断了。然后我就……看见了。”
他颤抖着指向城市的方向。
“看见他们在笑，但心里在哭。看见机器在报警，但所有人说‘一切正常’。看见天空中有黑色的线，连着每个人的脖子……”
老晶歌人抓住影羽的手臂，力气大得惊人。
“告诉我，那些线是什么？我们到底……怎么了？”
影羽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选择说实话。
“你们被入侵了。一种叫焚书者的存在，正在修改你们整个文明的认知，把你们变成……剧本里的角色。”
老晶歌人听完，没有崩溃。
他只是慢慢松开手，退后两步，抬头看向那座高塔。
“所以那座塔……是维持这个噩梦的东西？”
“对。”
“那你们是来拆掉它的？”
“对。”
老晶歌人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