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红光柱在金色光芒的冲击下，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那裂缝很小，像瓷器上细微的冰裂纹，但足以让整个清除程序的结构开始松动。光柱的推进速度明显减缓，从南极向北极蔓延的“平整化”过程出现了滞涩——某些区域的地形没有被完全抹平，留下了起伏的轮廓；某些城市的废墟没有彻底消失，还残留着断壁残垣的阴影。
希望方舟舰桥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艾莉西亚的投影双手在空中快速滑动，调出数百个实时监控画面——那是派出的运输艇传回的影像。每艘艇都在疯狂搜救，但不是救人，而是抢救那些即将被清除程序抹除的“历史碎片”。
一艘艇冲进即将崩塌的图书馆，队员们不是去搬书，而是用扫描仪快速记录墙壁上的涂鸦——那是三百年前一个孩子画下的星空幻想图，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长大了我要去那里”。
另一艘艇降落在乡村集市，队员们冲向那些摆摊卖旧货的老人。他们不要商品，只要老人讲述“你爷爷的爷爷传下来的故事”——那些关于丰收、关于灾年、关于邻里恩怨的口述历史，被紧急录音保存。
还有一艘艇甚至闯入了一座即将被光柱吞没的坟墓，队员们用激光切割器打开棺木——不是为了盗墓，而是扫描陪葬品上的铭文。那些铭文记录了墓主人生平的细节：他爱吃什么，怕什么，曾为什么事后悔......最私人的记忆，往往最真实。
“碎片收集进度：17%......”艾莉西亚低声报告，“太慢了。清除程序虽然减缓，但最多还能坚持......十五分钟。”
“那就加快。”林逸的声音从通讯中传来，带着电流般的嘶哑——他正在燃烧灵魂核心，每分每秒都在消耗自身的存在概念，“告诉所有人，不要在意物品的价值，只在意真实性！一张潦草的便条，比一本精装史书更有用！”
命令传达下去。
运输艇的队员们开始采取更激进的策略。
他们不再小心翼翼，而是直接爆破建筑墙体，冲进民居的储藏室，翻找那些被主人遗忘在角落的老物件：褪色的结婚照、写满批注的旧课本、断了弦的乐器、甚至是用完的墨水瓶子——瓶身上可能残留着主人的指纹和思绪。
每一件物品被扫描后，数据都会通过量子信道瞬间传回希望方舟。艾莉西亚在舰桥中央展开一个巨大的全息数据库，将所有碎片按照时间线、地域、主题进行分类重组。
数据库中的“真实历史”开始一点点丰满。
从最初只有初代大长老日记和金属板的孤本，逐渐扩展到数百、数千、数万条碎片记录。它们像拼图一样，慢慢拼凑出晶歌文明三万年的真实轮廓——不完美，充满矛盾，有光明也有黑暗。
但那就是真实。
“进度：31%......”艾莉西亚看着光柱又崩解了一部分，“指挥官，您的生命体征——”
“不用管我。”林逸的声音已经很虚弱，“继续。”
他此刻正悬浮在晶歌行星的大气层外，机械躯壳表面已经出现了细密的裂纹。那些裂纹不是物理损伤，而是存在概念过度消耗导致的“存在性崩解”——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从现实层面被彻底抹除，连灰尽都不剩。
但他不能停。
因为下方，清除程序虽然减缓，但依然在推进。
光柱已经覆盖了星球85%的区域，只剩下北极圈附近的一片狭长地带还在抵抗。那里是晶歌文明最古老的定居点，地下埋藏着大量未被焚书者发现的考古层。
运输艇全部集中到那里。
“挖！”赵铁山亲自带队，这位龙武卫指挥官此刻浑身是伤，但依然站在挖掘机前方指挥，“把地皮掀开！往深处挖！所有三万年前的遗物，一片陶片都不能放过！”
重型机械轰鸣着撕裂冻土。
玄天界的修士们则施展土系法术，将深层的土壤整块整块地抬升到地表。云澜仙子悬浮在半空，双手结印，以神念扫描每一块出土的文物——她的脸色苍白如纸，显然也透支严重。
“这里！”一个修士突然喊道，“有铭文石板！”
那是一块断裂的黑色石板，边缘已经风化，但中央刻着的图案依然清晰：一群晶歌人围坐在篝火旁，仰望着星空中的某个星座。图案下方刻着一行古老的文字，经过艾莉西亚的即时翻译：
“先祖说，星辰会指引我们找到家园”
“收录！”赵铁山吼道，“继续挖！”
挖掘工作以疯狂的速度进行。
但时间，依然不够。
“进度：52%......”艾莉西亚的声音开始颤抖，“清除程序剩余时间：七分钟。按照当前速度，我们最多能收集到68%的碎片......不够阻止程序。”
舰桥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如果无法收集到足够多的真实碎片来覆盖虚假历史，清除程序最终还是会完成。到那时，不仅晶歌文明会被彻底抹除，连希望方舟都可能因为“见证过真实”而被秩序法庭列入清除名单。
“指挥官......”艾莉西亚轻声说，“或许我们应该考虑......撤离。”
通讯那头，林逸沉默了五秒。
然后他说：
“卡尔。”
一直坐在轮椅上、沉默观察战局的远航者最后火种抬起头。
“我在，指挥官。”
“远航者文明当年被清除时......”林逸的声音很轻，“你们留下了多少‘真实碎片’？”
卡尔愣住了。
他深紫色的眼眸中，浮现出三万年前的景象——那场突如其来的抹除，那场连抵抗都来不及的毁灭，那场......只剩下他一个人的终结。
“我们......”他的声音沙哑，“我们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东西。秩序法庭的清除太彻底了，连文明存在过的‘概念’都被剥离。我能活下来，只是因为当时正在执行超光速实验，身体处于时间膨胀状态，逃过了第一波清除......”
他顿了顿。
“但有一件东西，可能......可能还残留着。”
林逸瞳孔微缩：“什么？”
“文明火种舱的设计图纸。”卡尔说，“那不是存储在数据库里的电子文件，而是刻在‘永恒金属板’上的物理图纸。火种舱本身被摧毁了，但那些金属板......理论上无法被概念抹除，因为它们是‘存在’的绝对证明。”
“在哪里？”
“我不知道。”卡尔摇头，“火种舱的制造地点是绝密，只有首席科学家——也就是我祖父知道。但他临终前，只来得及告诉我一件事......”
他深吸一口气。
“他说，如果有一天，你需要对抗秩序法庭，就去‘宇宙的疤痕’里找答案。那是远航者文明最后的......真实碎片。”
宇宙的疤痕。
林逸立刻想起苏瑶提供的情报，想起那份星图上标注的“热寂区”。
难道......
就在这时，主屏幕上突然弹出一个紧急通讯请求。
来自晶歌行星北极挖掘现场。
画面中，赵铁山满脸是血，但眼睛亮得吓人：“指挥官！我们挖到了......挖到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说清楚！”
“是一个......金属舱。”赵铁山让开身位，让镜头对准挖掘坑底部。
那里，在冻土和岩石的包裹中，静静躺着一个长约三米、宽两米的银色舱体。舱体表面没有任何标识，但材质......明显不属于晶歌文明。
那是远航者文明的合金。
“火种舱......”卡尔勐地从轮椅上站起来，身体因为激动而颤抖，“那是......那是我的火种舱的同型产品！但这一台，我从未见过！”
“打开它。”林逸下令。
赵铁山用激光切割器小心地切开舱门。
里面没有冷冻休眠的人。
只有......七块金属板。
和初代大长老密室里那些铁板不同，这些金属板是纯粹的银白色，表面光滑如镜，但仔细看会发现，镜面深处刻着无数微米级的纹路——那是远航者文明最高级的存储技术，用物质本身的晶格排列来记录信息。
卡尔被紧急传送到挖掘现场。
他颤抖着拿起第一块金属板，手指按在表面。金属板感应到他的生物特征，自动激活。
一道全息投影在空中展开。
投影中是一个穿着远航者科学袍的老者——和卡尔有七分相似，但更苍老，眼神更睿智。
“我是艾隆·星辉。”老者开口，声音跨越了三万年的时光，“如果你看到这段记录，说明两件事：第一，我的孙女艾莉西亚的意识晶体已经被激活；第二，秩序法庭已经开始对你们动手。”
他顿了顿。
“那么，是时候告诉你们真相了。”
“秩序法庭恐惧的‘混沌变量’，不是指文明自由发展，而是特指一种现象——当不同维度的法则在某个文明中交汇、融合、变异时，有可能诞生出‘超越模型预测’的存在。”
“这种存在，被他们称为......‘维度癌变体’。”
投影切换，显示出一系列复杂的数学模型。
“简单来说，每个文明都生活在特定的‘维度泡’中，这个泡决定了该文明的物理法则、能量形式、进化方向。正常情况下，维度泡之间互不干扰。”
“但有一种极小概率事件：当两个或多个维度泡因为某种原因（通常是宇宙级灾难）发生碰撞、融合时，其中的文明会同时接触到多种不同的法则体系。”
“绝大多数文明会在这种冲击下灭亡。但极少数......会适应，会融合，会诞生出同时掌握多种维度法则的个体或技术。”
“那就是‘维度癌变体’。”
投影再次切换。
这一次，显示的是......仙域。
“比如仙域文明。”艾隆·星辉说，“他们在三万年前，因为一次意外的维度裂缝，接触到了‘修真法则’——那是一种来自更高维度的能量运用体系。仙域人花了五千年时间，将修真法则与本宇宙的物理法则融合，创造出了独特的仙道文明。”
“这就是秩序法庭摧毁仙域的原因——他们害怕仙域成为‘癌变体’的温床。”
画面又切换到地球和玄天界。
“而你们，守门人继承者林逸，你现在守护的两个文明......正处于更危险的边缘。”
“地球文明，主物质宇宙法则，科技路线。”
“玄天界文明，修真维度法则，修仙路线。”
“这两个文明因为你的存在而交汇、融合，已经诞生了同时掌握科技和修真的‘混合个体’——比如你，比如那些装备了灵力增幅器的龙武卫，比如那些使用科技法器的修士。”
“在秩序法庭的评估中，你们已经是‘潜在癌变体’。”
投影中的老者深吸一口气。
“所以，他们一定会来清除你们。不是修改历史，不是制作标本，而是......彻底毁灭，连存在概念都抹除的那种毁灭。”
“而唯一对抗他们的方法......”
他指向那七块金属板。
“就是成为真正的‘维度癌变体’。”
“掌握多种维度法则，打破秩序法庭预设的‘完美模型’，让他们无法预测、无法控制、无法清除。”
“这七块板里，记录着远航者文明在三万年间收集到的......七个不同维度的基础法则数据。其中包括修真维度、灵能维度、虚空维度、甚至......秩序法庭所在的‘修剪者维度’。”
“学习它们，融合它们，超越它们。”
“然后——”
老者的影像开始闪烁，这是记录即将耗尽的征兆。
“然后，去‘宇宙的疤痕’——也就是上个宇宙周期‘大归零’的发生地。那里残留着被秩序法庭清除的无数文明的怨念和残响，也残留着......对抗他们的最后希望。”
“祝你好运。”
投影消失了。
挖掘现场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七块金属板，消化着刚刚听到的惊人真相。
秩序法庭不是维护秩序的“园丁”。
他们是恐惧变革的“守旧者”。
他们修剪文明，不是为了让花园更美，而是为了阻止某些“危险”的花朵开放。
而林逸和他守护的文明，就是那种花朵。
“指挥官......”赵铁山的声音打破了寂静，“我们现在......怎么办？”
通讯那头，林逸沉默了整整十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