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让我们坠入热寂区深处的随机裂缝，可能出现在任何地方，甚至可能……掉进其他宇宙。”林逸接话，“但总比被格式化强。”
命令传达。
希望方舟所有推进器功率推到极限。
舰体在虚空中划出一道炽白的轨迹，朝着远离修剪者战舰的方向疯狂加速。
后方，两艘修剪者战舰没有追击。
它们只是静静悬浮在原地，舰体表面开始浮现出前所未有的复杂纹路——那些纹路像电路，又像符咒，最后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燃烧的火焰图案。
净化之火。
秩序法庭对付高危污染源的终极手段之一。
倒计时：二十秒。
希望方舟已经飞出两光年。
但净化之火的覆盖范围，正在以超光速扩张——不是物质运动，而是法则层面的蔓延。
倒计时：十秒。
“抵达预定坐标！”艾莉西亚报告，“开始强行开启维度裂缝！”
希望方舟舰首，那个金色的“守”字突然裂开。
字体的每一笔每一划都化作锋利的刀刃，开始切割面前的空间。
不是常规的跃迁，而是……暴力撕开维度屏障。
空间像布匹般被撕裂，露出后面……混乱的色彩洪流。
那是热寂区深处，无数维度裂缝交织成的“疤痕组织”。每个裂缝背后都是一个不同的法则环境，有的是纯粹的能量海，有的是概念荒漠，有的是林逸无法理解的诡异时空。
倒计时：五秒。
净化之火的白色光芒已经蔓延到希望方舟后方一光年处。
所过之处，一切都被重置——星尘变成均匀分布的粒子云，辐射变成平行流动的光束，连空间本身的曲率都被强行抚平成绝对平面。
倒计时：三秒。
“裂缝开启完成！”艾莉西亚吼道，“但是……指挥官，裂缝的稳定性只有37%！我们可能会在穿越过程中被撕碎！”
林逸看向主屏幕。
前方是混乱的维度裂缝群，后方是吞噬一切的净化之火。
没有第三条路。
“全舰，进入最高强度防护状态。”他沉声道，“信任你们的维度法则，信任你们的同伴，信任……这艘船。”
他抬手，按在王座的神经触须上。
意识连接整个希望方舟。
连接每一个噬界虫。
连接每一个战士。
然后，他说出了穿越前的最后一句话：
“记住，无论我们去到哪里，无论我们变成什么——”
“我们，要活着。”
“活着，才能守护。”
倒计时归零。
净化之火的白光吞没了希望方舟原本所在的位置。
但希望方舟，已经一头扎进了维度裂缝。
穿越的过程，是地狱。
舰体在无数种不同的法则环境中疯狂切换。
前一秒，重力是地球的300倍，所有人都被压得喘不过气；后一秒，重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概念引力”——“悲伤”重的区域下沉，“喜悦”轻的区域上浮。
再下一秒，时间开始倒流。
赵铁山看到自己年轻时的样子，云澜仙子看到师父还活着的时光，卡尔看到远航者文明尚未灭亡的辉煌……
然后时间又突然加速，冲向不可知的未来。
舰体表面，生物陶瓷在固态、液态、气态、等离子态之间随机切换。有些区域的虫群甲壳变成了透明的晶体，有些区域则融化成了黏稠的胶质。
能源管道中，生物灵能开始“变质”——时而变成纯粹的数学公式在管道中流淌，时而变成情感波动，时而甚至变成……记忆片段的实体化。
最可怕的是意识层面。
所有人都开始看到幻象。
影羽看到了自己从未有过的童年——在一个和平的契约行者家族中长大。
凋零看到了自己如果选择成为纯粹机械生命的样子。
周明哲看到了地球文明如果没有遇到玄天界，独自发展三万年后可能达到的科技高度……
这些幻象如此真实，以至于有些人开始分不清哪边才是现实。
“坚守本心！”林逸的声音如惊雷般在所有人心头炸响，“那些是维度裂缝泄露的其他宇宙可能性！不是你们的过去，也不是你们的未来——只是‘可能’！”
他全力运转灵魂锚定仪式建立起的防火墙。
七个维度的法则在他体内形成稳定的循环，将混乱的维度冲击隔绝在外。
然后，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将自身的稳定法则，通过生物神经网络，分享给全舰每一个人。
就像在风暴中抛下锚，稳定整艘船。
混乱逐渐平息。
舰体的形态开始稳定。
能量管道恢复正常。
意识中的幻象渐渐褪去。
不知过了多久——在维度裂缝中，时间没有意义——希望方舟终于从另一侧的裂缝中冲了出来。
重新回到……正常的宇宙空间。
如果这里还能算“正常”的话。
舰桥主屏幕上显示的景象，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里没有星星。
没有星云。
没有行星。
甚至……没有黑暗。
只有一片纯粹的、均匀的、没有任何特征的灰色。
灰色延伸到视野尽头，上下左右前后，全部是同样的灰。没有远近感，没有方向感，就像被困在一颗无限大的灰色球体内部。
“这是……哪里？”赵铁山喃喃道。
艾莉西亚快速扫描：“无法确定坐标。所有已知星图匹配失败。空间曲率……是绝对零值。这意味着……我们可能不在原来的宇宙了。”
“不。”卡尔突然开口，声音颤抖，“我们在……我们在‘宇宙之间’。”
他指着扫描数据：“看能量背景辐射——完全均匀，没有任何波动。看物质密度——绝对真空，连一个基本粒子都没有。看物理常数……它们全是标准值，标准到……不自然。”
林逸明白了。
秩序法庭追求的“完美模型”，就是这种状态——绝对均匀，绝对标准，绝对……死寂。
但这里不是被格式化后的区域。
因为格式化至少会留下“被格式化”的痕迹。
而这里……像是从未有过任何存在。
“这里是‘原始模板’。”林逸轻声说，“秩序法庭修剪一切文明时，所参照的那个‘完美宇宙’的原始模板。我们……掉进了他们的数据库里。”
话音未落，灰色的空间中，突然亮起一点光。
那光开始扩散，形成一行文字——用宇宙通用语，但带着某种非人的冰冷质感：
“欢迎，迷途者”
“你们已进入‘纯净保护区’”
“检测到携带多维度污染”
“启动净化程序：温和修剪”
灰色的空间开始变化。
远处，浮现出纯白色的墙壁、地板、天花板。
希望方舟被困在了一个巨大的、纯白色的房间中。
房间没有门窗。
只有正前方，缓缓打开一扇……门。
门内走出一个人形身影。
它穿着纯白的长袍，面容空白——不是戴面具，而是根本没有五官。
它的手中，拿着一把剪刀。
剪刀的刀刃，闪烁着法则的光泽。
“吾乃纯净守护者·第七千三百号。”空白面容的人形开口，声音直接在所有人意识中响起，“奉秩序法庭之命，守护此地纯净。”
它举起剪刀。
“现在，请接受修剪。”
“你们的混乱，将被抚平。”
“你们的独特，将被修正。”
“你们的……存在，将被优化。”
剪刀缓缓张开。
林逸站在舰桥，看着那个空白面容的守护者。
然后，他笑了。
“修剪我们？”
他抬起机械右臂，掌心七彩光芒流转。
希望方舟舰体表面，所有噬界虫同时发出共鸣的嘶鸣。
那个金色的“守”字，在纯白色的房间中，亮起如太阳般炽烈的光芒。
“你知不知道——”
林逸一字一顿：
“我们，最讨厌的——”
“就是‘标准’。”
战斗，再次开始。
但这一次，战场在秩序法庭最核心的数据库里。
在“完美宇宙”的模板中。
而希望方舟要做的，不是逃跑，不是防守。
而是——
把这个“完美”的地方。
彻底。
染成混乱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