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逸在时间乱流中醒来。
不,不是醒来——是他的意识被强行“缝合”回身体。时劫战甲已经彻底破碎,机械躯壳表面布满了时间的刻痕:有些区域老化得像经历了万年风霜,有些区域却崭新得如同刚刚铸造。
更诡异的是,他的左臂……不见了。
不是被切断,是“被时间抹除”——在时间崩塌中,那条手臂存在的历史被强行删除,就像从未生长出来过。
林逸抬起仅剩的右臂,机械手指活动了一下。
还能动。
他躺在某种坚硬的表面上,周围是……绝对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是连“声音”这个概念都不存在的寂静。
他艰难地坐起身。
眼前是……一片海。
但不是水组成的海。
是“熵”组成的海。
整片空间由灰白色的、粘稠的“熵流”构成,如液体般缓慢流动。熵流中漂浮着无数结晶——那些结晶半透明,内部封印着东西:一座城市、一艘星舰、一个生物、甚至……一段记忆。
每个结晶都在散发微光,光芒中传出微弱的精神波动——那是被封存的文明最后的情感。
希望、绝望、愤怒、释然……
这里是熵海。
宇宙所有消亡文明的“集体记忆库”,也是热寂区最深的秘密。
“你醒了。”
林逸勐地转头。
姬轩辕站在他身后三米处,一身澹金色的仙袍纤尘不染,面容依旧如三万年前一样年轻。但那双眼睛……深邃得可怕,仿佛看透了整个宇宙的生死轮回。
“你……还活着?”林逸的声音沙哑。
“活着,死了,有什么区别?”姬轩辕走到熵海边,蹲下身,伸手触碰流动的熵流,“在这里,时间没有意义,生死只是……状态转换。”
他捞起一把熵流。
流质从指缝间漏下,在半空中凝结成一颗小小的结晶——结晶内部,浮现出一个孩童的笑容。
“这个孩子,来自一个叫‘凝泪’的文明。”姬轩辕轻声说,“他们生活在气态巨行星的大气层中,以光为食,以梦为家。三万一千年前,秩序法庭判定他们‘不符合模型’,启动了清除程序。”
他松开手,结晶坠回熵海。
“整个文明,三亿八千万个体,在七分钟内全部消亡。但他们最后的集体意识……拒绝被抹除。他们用整个文明剩余的能量,将自己凝固成了‘记忆琥珀’,坠入热寂区,沉入这片熵海。”
姬轩辕看向林逸。
“这样的琥珀,熵海中有三百七十九万四千六百二十一个。”
“每一个,都是一个被清除的文明。”
林逸沉默了很久。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
“守门。”姬轩辕说,“守的不仅是地球和玄天界之间的‘门’,也是……这道‘归墟之门’。”
他指向熵海中央。
那里,矗立着一道巨大的门扉——和林逸坠落时看到的那道门一模一样,但更大,更古老。门扉由某种黑色的金属铸造,表面刻满了无法理解的符文。门扉微微开启一道缝隙,从缝隙中涌出……纯粹的“无”。
“归墟之门,连接着‘宇宙之外’。”姬轩辕的声音严肃起来,“秩序法庭清除文明,不仅仅是为了维护‘完美模型’,更是为了……阻止某些东西从门那边过来。”
“什么东西?”
“我们称之为……‘门外之物’。”姬轩辕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它们是其他宇宙的‘癌变体’,是连秩序法庭都无法理解的混沌存在。它们渴望吞噬有序宇宙,将一切拉入永恒的混乱。”
他顿了顿。
“三万年前,仙域之所以被摧毁,不是因为我们偏离模型,而是因为……我们发现了这道门,并试图研究它。秩序法庭害怕我们打开门,引来过界者,所以先下手为强。”
林逸瞳孔收缩。
“所以……秩序法庭其实是在……守护这道门?”
“以错误的方式。”姬轩辕摇头,“他们选择封闭一切可能性,把所有文明修剪成不会思考的标本,以为这样就能让‘门外之物’失去兴趣。但他们错了——门外之物渴望的不是有序,是‘变化’。越是死寂的宇宙,对它们越没有吸引力。”
他看向林逸。
“而你,维度癌变体,七种法则的融合者……你是这个宇宙最大的‘变量’,也是门外之物最渴望的……食物。”
话音未落,熵海突然震动起来。
灰白色的熵流开始沸腾,无数记忆琥珀互相碰撞,发出清脆如风铃般的声音——但那声音中蕴含着无尽的悲怆。
归墟之门的缝隙,扩大了。
从缝隙中,伸出了一只……手。
不是生物的手,也不是机械的手。
是由纯粹“概念”构成的手——它没有固定形态,时而像触须,时而像光带,时而甚至像……一段文字。
那只手探向熵海,抓起一把记忆琥珀,塞回门缝内。
门后传来咀嚼声。
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
“它又饿了。”姬轩辕平静地说,“门外之物需要‘文明记忆’作为养分。熵海是它们的……粮仓。”
“而你在这里,就是为了阻止它?”林逸问。
“阻止不了。”姬轩辕摇头,“我只能……减缓它的进食速度。每当它伸手,我就斩断一次。三万年来,我斩断了它七千九百四十三次手。但它总会再长出来。”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轩辕剑的虚影。
“守门人真正的职责,不是守护某个世界,而是……守护这道门,不让门外之物大规模入侵。同时,也不让秩序法庭彻底封闭门,导致宇宙变成死寂的标本馆。”
林逸终于明白了。
守门人,守的是平衡。
秩序与混乱的平衡。
封闭与开放的平衡。
生与死的平衡。
“那幽骸……”林逸想起那个怪物。
“幽骸是意外。”姬轩辕说,“它原本是虚空维度的普通寄生体,但在逃亡过程中误入热寂区,接触到了归墟之门泄露的气息。门外的混沌感染了它,让它产生了……不该有的野心。”
他看向熵海深处。
“它吞噬文明残骸,不是为了进化,是为了……让自己变成足够‘美味’的食物,吸引门外之物完全降临。它想成为……门外之物在这个宇宙的‘载体’。”
林逸童孔勐缩。
“它想召唤门外之物?”
“已经开始了。”姬轩辕指向归墟之门,“你听。”
林逸凝神。
从门缝中传来的咀嚼声,变了。
变成了……笑声。
疯狂、饥饿、充满恶意的笑声。
“幽骸的心脏,在时间崩塌中坠入了熵海。”姬轩辕说,“门外之物正在消化它。等消化完成,幽骸的意识将与门外之物融合,然后……”
他没有说完。
但林逸懂了。
届时,一个拥有幽骸的执念、门外之物的力量、以及吞噬了亿万文明记忆的怪物……将降临这个宇宙。
“必须阻止它。”林逸挣扎着站起,“怎么进去?”
“你进不去。”姬轩辕摇头,“归墟之门只允许‘无’通过。任何有形态、有意识、有概念的存在,都会被门本身的法则排斥。除非……”
他看向林逸残缺的左臂。
“除非,你放弃部分‘存在’,让自己变成……半个虚无。”
林逸沉默了三秒。
“该怎么做?”
“你真的想好了?”姬轩辕凝视着他,“一旦踏入门内,你可能再也回不来。即使回来,也不再是完整的‘林逸’。你会失去一部分人性,一部分记忆,一部分……自我。”
林逸没有回答。
他只是抬起右手,按在胸口。
那里,金色的守门人印记在微微发烫。
“风无痕前辈刻下的‘守’字,不是让我躲在后面。”林逸轻声说,“是让我站在最前面。”
姬轩辕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三万年来,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好。”
他伸手,按在林逸额头上。
“我教你……‘归墟之法’。”
“这是守门人最终极的秘术,也是……最危险的禁术。”
“施展此术,你将暂时‘归墟化’——身体变成虚无,意识化作纯粹的概念流,能够穿过归墟之门。”
“但时间只有三分钟。”
“三分钟内,你必须找到幽骸的心脏,摧毁它,然后回来。”
“超过三分钟,你的意识将彻底溶解在门外的混沌中,连记忆琥珀都不会留下。”
林逸点头。
“开始吧。”
姬轩辕不再多言。
他双手结印,口中念诵古老的咒文——那不是仙域语言,甚至不是任何文明的语言,是直接作用于宇宙法则的“根源之语”。
随着咒文响起,林逸的身体开始……透明。
不是变得半透明,是真正的透明——能透过他的身体,看到后面的熵海。
机械躯壳如沙子般散落,露出里面的灵魂核心——一团金色的火焰。火焰中,七个维度符文在旋转。
接着,连灵魂核心都开始消散。
林逸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剥离“载体”。
记忆如书页般翻动:童年的地球、玄天界的战斗、方舟上的同伴、风无痕的背影、姬轩辕的剑……
“不要抗拒。”姬轩辕的声音如钟鸣般响起,“让它们流走。记住,你不是失去它们,是……暂时放下。”
林逸闭上眼睛。
放手。
所有的记忆、情感、执念……如潮水般退去。
他变成了……纯粹的意识流。
没有身体,没有形态,甚至没有“我”的概念。
只剩下一个念头:进去,摧毁,回来。
“去吧。”姬轩辕挥手。
林逸的意识流,如轻烟般飘向归墟之门。
穿过门缝的瞬间,他“看”到了……
门后的世界,无法描述。
这里没有空间,没有时间,没有物质,没有能量。
只有……“概念”的乱流。
林逸看到了“死亡”在追逐“生命”,“秩序”在吞噬“混乱”,“存在”在与“虚无”搏斗。
这里是宇宙的“反面”,是所有法则诞生前的混沌海。
而在混沌海的深处,悬浮着一颗……黑色的太阳。
太阳表面,幽骸的脸在扭曲、惨叫——它正在被消化。无数混沌触须刺入它的心脏,抽取着里面的文明记忆和寂灭法则。
“救我……”幽骸的意识碎片飘向林逸,“求求你……救我……”
林逸没有回应。
他“游”向黑色太阳。
混沌触须注意到这个外来者,立刻分出一部分,如毒蛇般扑来。
但触须穿过了林逸的意识流——他现在是“虚无”,混沌触须无法捕捉不存在的东西。
林逸抵达太阳表面。
幽骸的脸已经融化了大半,只剩下一只眼睛还能转动。
那只眼睛看向林逸,眼中闪过最后一丝……清明。
“杀……了我……”幽骸的意识传递出痛苦的哀求,“别让……它……得到……我的……执念……”
林逸“伸手”——意识流凝聚成一只手的形状,插入黑色太阳内部。
抓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寂灭之心。
触感冰凉,沉重,充满了绝望的重量。
林逸能感觉到,心脏中封印着亿万文明的悲鸣。
“对不起。”林逸轻声说——虽然这里没有声音,但他传递出了这个意念。
然后,他做了一件疯狂的事。
他没有摧毁心脏。
而是……吸收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