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队并未直接出山入镇,而是在陈雄的带领下,折向东南,穿行于更为隐蔽的山间小径。路径显然经过刻意掩盖,时而在溪流中逆流一段以消除气味,时而穿过密不透风的荆棘丛。陈雄神色紧绷,不时勒马倾听,派出两名手下前后游弋警戒。担架上的阿二和贾瑄被小心固定,尽可能减少颠簸,但阿二苍白的脸上依旧不时因痛苦而抽搐,右臂缠绕的布条渗出混合着暗红、淡金与银灰的诡异色泽。
赵武师强撑着骑在马上,伤口虽经简单处理,但失血和剧斗后的虚弱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全靠一股意志支撑。余嬷嬷搂着小五共乘一骑,老人家的身体在颠簸中微微颤抖,却始终紧紧抿着唇,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扫视着周围,仿佛一只护崽的老鸟。
日头渐偏西时,他们抵达了一处位于两座险峰夹峙下的隐秘谷地。谷口被天然的藤蔓和乱石遮挡,若非陈雄带领,绝难发现。穿过狭窄的入口,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平整的草地,数间简朴的木屋依山而建,屋后可见潺潺溪流,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清香。此处显然是龙虎山设在青鸾山附近的一处秘密接应点。
木屋中早有数名身着灰色道袍、气质沉静的道人等候。他们不言不语,训练有素地接过担架,迅速将阿二和贾瑄分别安置在两间静室中。为首一位年长些、长须飘飘的道人向陈雄稽首:“陈护法,天师已于今晨飞符传讯,已知大概。此处已备下药物与净室。”
陈雄点头,对赵武师和余嬷嬷道:“赵老哥,余嬷嬷,你们也需立刻疗伤安顿。此处绝对安全,放心。” 立刻又有道人上前,搀扶赵武师,引领余嬷嬷和小五去往另外的屋舍。
陈雄则与那年长道人进入安置阿二的静室。静室内点着宁神的檀香,光线柔和。阿二被平放在铺着干净棉褥的榻上,依旧昏迷,呼吸微弱而急促。那名道人(道号清松)已解开阿二右臂的布条,正在仔细检视伤口和手臂状况,眉头越皱越紧。
“清松师兄,如何?”陈雄低声问。
清松道人沉吟片刻,缓缓道:“臂骨碎裂十一处,筋络扭曲断裂过半,寻常接续已无可能,即便接上,此臂也基本废了。更要命的是侵入骨血髓脉的三股异力。”他指着阿二掌心焦黑伤口处隐约流转的色泽,“一股阴寒污浊,侵蚀生机,带有强烈的混乱与低语意念残留,应是那邪印之力;一股炽烈刚猛,却驳杂不纯,仿佛破碎的金石,应是这少年自身某种奇遇所得,但根基不稳,此刻已近枯竭;第三股……宁静高远,有调和镇压之意,却又隐含哀伤残缺之感,当是你们带回那银白印玺之力。三力纠缠,以这少年的身体为战场,互相侵蚀又互相制约。能撑到现在未死,已是奇迹。”
陈雄脸色沉重:“可有救治之法?”
清松道人捋须:“难。寻常医药针石,对此等涉及神魂与异种能量的伤势,效果甚微。需以‘九转还阳针’吊住生机,再以‘周天导引术’配合龙虎山秘传‘清静涤魂香’,尝试疏导、分离、乃至化用这三股异力。但过程凶险无比,稍有不慎,便是生机断绝或异力爆体。且需要至少三位功力深厚的师兄弟轮番施为,持续三日三夜。即便如此,能否保住此臂,能否根除邪力隐患,能否让他恢复神智……皆在未定之天。”
陈雄断然道:“务必一试!此子关系重大,天师亦有严令,不惜代价。所需人手、药物,即刻调配!”
清松道人点头:“贫道这便准备。只是……施术期间,需绝对安静,且需那银白印玺置于静室,以其气息辅助镇压邪力、安抚神魂。”
陈雄立刻取出小心保管的银白印玺。印玺依旧黯淡,但置于阿二枕边时,那温润宁静的气息缓缓散开,阿二紧蹙的眉头似乎放松了微不可查的一丝。
就在清松道人准备施术器械药物时,陈雄又来到安置贾瑄的静室。贾瑄的情况相对“单纯”,却也棘手。他体内微妙的平衡全靠银白印玺残力维系,如同悬崖走丝。一位专精内科与丹道的清柏道人正在为贾瑄诊脉,神色凝重。
“贾公子体内,有三股外来之力盘踞。”清柏道人对陈雄道,“一股银白温和,应是那白印之力,目前起到关键的调和与保护作用;一股暗金锋锐,似与某种古老血脉或誓约有关,但已破碎;最深处,还有一丝被极度削弱、却如毒蛇蛰伏的邪印本源残力。三者达成了一种极其脆弱的共生状态。外力难以介入,强行施为,恐打破平衡,立时反噬。目前只能以温和药力滋养护住其肉身本源,等待他自身意志苏醒,或……等待那白印之力进一步恢复,或找到其他化解之道。”他看了一眼陈雄带来的银白印玺方向,“那枚白印,或许才是关键。若能使其恢复更多力量,不仅能助这少年,或许也能助贾公子逐步净化体内邪力。”
陈雄心下了然。救治阿二和稳定贾瑄,都绕不开这枚神秘的白印。而白印的状态显然也不佳,需要时间或特殊方法恢复。
当夜,谷地中灯火通明。清松道人连同两位师弟,开始为阿二施针行气。细长的金针在烛火下闪烁着寒光,精准刺入阿二周身大穴。道人们指诀变幻,气息悠长,汗水很快浸湿了他们的道袍。阿二的身体在针下不时剧烈颤抖,口鼻中溢出混合着黑色、金色、银色的气雾,又被室内缭绕的“清静涤魂香”缓缓化去。银白印玺在枕边散发着稳定的微光,形成一个柔和的气场,护住阿二的心神核心。
赵武师和余嬷嬷的伤势也得到了妥善处理。赵武师服下固本培元的丹药后,沉沉睡去。余嬷嬷则守着小五,在另一间屋中辗转难眠,不时侧耳倾听远处静室的动静。
陈雄没有休息。他安排了最得力的手下轮班警戒谷地四周所有可能的入口,自己则坐在主屋中,就着油灯,仔细研究赵武师凭记忆画出的基座暗金纹路,以及自己匆匆一瞥间记下的黑色古印和银白印玺的细节特征。越是揣摩,他心中越是惊涛骇浪。这些纹路和气息,隐隐指向一些龙虎山古老典籍中语焉不详的记载,关于天地大秘、上古遗泽、以及……可怕的失衡与灾劫。
三日时间,在紧张与期盼中缓慢流逝。
第三日傍晚,阿二施术的静室门终于打开。清松道人踉跄走出,面色灰败,道袍尽湿,仿佛苍老了十岁。陈雄立刻上前扶住。
“师叔,如何?”
清松道人喘息片刻,才道:“命……暂时保住了。三股异力被强行疏导,炽烈刚猛的金色残力大部疏导至奇经八脉深处,暂且封印;阴寒邪力被逼出七成,以银白印玺之力配合秘法封印于右臂特定窍穴,使其难以继续侵蚀全身,但也因此,他右臂成了邪力最大的‘容器’,虽经秘法接续,外表看似完好,实则内里……已非寻常血肉。银白印玺之力则融入其神魂与心脉,成为维系生机的核心,也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他何时能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