瀑布的轰鸣在水帘洞内形成一种奇特的、几乎令人麻木的背景音,隔绝了外界绝大部分声响。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意义,唯有石壁上渗出的水珠滴落声,规律地标记着时辰的流逝。
阿二背靠冰冷的岩壁,虽然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因之前密道中的异变和丹霞谷的厮杀而高度紧绷,难以入眠。右臂的暗银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呼吸般极其缓慢地明灭,掌心那枚印玺的温热感稳定而持续,仿佛一只沉睡巨兽的心跳,提醒着他体内潜藏的、远超理解的力量。
余嬷嬷搂着小五,蜷缩在另一侧的干草铺上,老人和孩子都已心力交瘁,沉沉睡去,只是睡梦中仍不时发出不安的呓语或轻颤。
贾瑄被安置在最干燥避风的一角,依旧昏迷不醒。阿二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挣扎起身,去探探他的鼻息和脉搏,确认那丝微弱却坚韧的生命力依旧存在。偶尔,阿二会握住贾瑄冰冷的手,尝试将自己从印玺中获得的那份宁静意念传递过去,虽然收效甚微,但他总觉得这样做,能让自己和公子之间那无形的联系更紧密些。
不知过了多久,洞内唯一的“光源”——石壁上几处天然形成的、含有特殊矿物质的荧光斑点——开始逐渐黯淡,意味着外界的天色可能已近黄昏,或者黎明。
就在这时,阿二敏锐的感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响——不是水声,也不是洞内原有的声音,而是……一种极其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刮擦岩壁的“沙沙”声,从瀑布水帘之外传来!
他立刻警醒,全身肌肉绷紧,右臂的符文微微发亮。他示意惊醒的余嬷嬷和小五噤声,自己则悄无声息地移动到洞口附近,透过不断冲刷的水帘缝隙,凝神向外望去。
水帘之外,光线晦暗,景物模糊。但阿二经过印玺改造的目力,仍能隐约看到对面崖壁上的一些细节。只见几道暗绿色的、几乎与苔藓岩壁融为一体的身影,正如同壁虎般,紧贴着湿滑陡峭的崖壁,缓缓向下移动!他们动作极其缓慢谨慎,每隔一段距离便会停下,似乎在感应或探查着什么。
雾隐客!他们竟然这么快就追到了瀑布附近?难道密道出口被发现了?
阿二的心沉了下去。水帘洞虽然有阵法遮掩,但对方如此近距离地搜索,难保不会发现端倪。他屏住呼吸,将身体完全隐入洞内阴影中,同时尝试调动体内那微薄的力量,尽可能收敛自身气息,并期望洞口的“幻波叠嶂阵”能发挥作用。
外面的搜索持续了约一盏茶的时间。那几道身影在瀑布对面的崖壁上上下下摸索了数遍,甚至有一次,其中一人几乎就要荡到水帘正前方!阿二甚至能看清对方脸上涂抹的油彩和那双在昏暗中闪烁着暗黄光泽的眼睛。
然而,就在对方即将触及水帘的刹那,那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动作猛地一顿,警惕地左右张望,随即打了个手势,与其他同伴缓缓退去,消失在崖壁上方茂密的藤蔓和雾气之中。
他们没有发现?
阿二不敢放松,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外面再无异动,才稍微松了口气。看来,清松道人布下的阵法确实有效。但对方既然已经搜索到这里,说明他们大致锁定了这片区域,继续留在此地,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必须尽快和天师取得联系,或者找到更安全的去处。
可是,如何联系?外面危机四伏,自己背着昏迷的公子,带着老弱,贸然出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就在阿二焦虑思索之时,异变再生!
这一次的动静,并非来自洞外,而是来自……洞内深处!
水帘洞并非只有一个入口的封闭洞穴。在洞穴最内侧,靠近瀑布水源的一侧,有一片被常年水汽浸润得格外湿滑的岩壁。此刻,那片岩壁竟发出极其轻微的“咔咔”声,仿佛有什么机关在内部转动!
阿二立刻警觉,示意余嬷嬷和小五躲到自己身后,目光死死盯着那片岩壁。
只见岩壁上几块看似天然的、凸起的岩石,竟缓缓向内凹陷、旋转、重组!片刻之后,一个仅容一人弯腰通过的、黑黢黢的洞口,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岩壁上!一股比洞内更加阴冷、却异常干燥、且带着淡淡檀香和尘土气息的风,从洞内吹出。
密道?还是……另一个藏身之处?
阿二惊疑不定。他从未听清松道人或天师提起水帘洞内还有这样的机关。是龙虎山更深的秘密?还是……陷阱?
他握紧右拳,暗银符文流转,小心翼翼地靠近那个新出现的洞口。洞内一片漆黑,深不见底,但那股干燥的气息和檀香味,与外面瀑布的潮湿水汽形成鲜明对比,似乎通向一个截然不同的空间。
就在他犹豫是否要冒险探查时,洞内深处,忽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金属摩擦的脆响,紧接着,一点柔和却稳定的白光,在黑暗中亮起,并缓缓向着洞口方向移动。
有人?!
阿二全身戒备,右臂力量蓄势待发。
白光渐近,借着光芒,阿二看清了来者——并非敌人,而是一位他从未见过的老道士。
这老道士身材瘦小,须发皆白,几乎垂地,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但一双眼睛却清澈明亮,毫无昏聩之色。他身穿一件洗得发白、打着补丁的旧道袍,手中提着一盏样式古拙、非金非玉的灯笼,灯笼散发的正是那柔和稳定的白光。老道士步履从容,仿佛在自家后院散步,对洞口如临大敌的阿二视若无睹,径直走了出来。
“无量天尊。”老道士在洞口站定,目光扫过洞内众人,尤其在阿二的右臂和昏迷的贾瑄身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终于来了。老道在此,已等候多时。”
他的声音苍老而平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瀑布轰鸣声中清晰可闻。
“前辈是……”阿二不敢放松警惕,这老道士出现得太过诡异。
“老道虚云,乃龙虎山一守洞人而已。”老道士淡然道,“奉天师之命,在此接应你们。外面的阵法瞒得过那些小辈,却瞒不过真正有心的‘大家伙’。此地已不安全,随我来。”
奉天师之命?守洞人?阿二心中疑窦丛生。张天师既然安排了后手,为何之前从未提及?这虚云老道气息内敛,深不可测,但出现的时机和方式,总让他觉得有些不安。
似乎看出了阿二的疑虑,虚云老道也不解释,只是将手中灯笼提高些许,照亮了那个新出现的洞口:“从此洞下行三里,可至‘隐龙窟’。那里是龙虎山地脉交汇之一点,亦是历代天师封印某些‘不祥之物’的所在,禁制重重,自成天地,外人绝难寻到,更不敢轻易闯入。天师已在那里做了安排。”
他顿了顿,看向阿二:“你臂中之物,与窟中所镇,或有渊源。或许,那里才是你暂时安身,并寻求真正掌控自身力量的契机。”
阿二心中一动。与窟中所镇之物有渊源?是指类似黑色古印的东西?还是……与银白印玺同源的什么?如果真如这老道所说,那里禁制重重,连敌人都不敢轻易闯入,倒确实是个绝佳的藏身之处。而且,若能找到进一步掌控右臂和印玺力量的方法……
他看向昏迷的贾瑄和惊惶的余嬷嬷、小五。留在这里,风险太大;出去,更是死路一条。似乎……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