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边是高速滑行时刮起的、带着奇异呜咽声的气流。身体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沿着一条倾斜、光滑、且不断蜿蜒曲折的管道疾速下坠。视野中,只有前方那点点微弱如萤火、仿佛随时会熄灭的银白色星辉光点,在绝对的黑暗中勾勒出一条勉强可辨的路径。
这便是“引星古道”?阿二感觉心脏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全身的伤痛。他紧紧背着昏迷的贾瑄,双臂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右臂的暗银符文在滑行带起的风中忽明忽暗,掌心印记传来持续的灼热与微弱的共鸣感,仿佛在与这古道深处某个遥远的源头应和。
余嬷嬷抱着小五,就在他前方不远处,身影在星辉光点的映照下时隐时现。老人家的惊呼声被风声吞噬,只能看到她紧紧搂着小五,将孩子的头埋在自己怀里。
滑行的速度越来越快,离心力让他们几乎要贴附在管道的侧壁上。周围的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并非纯粹的虚无,而是充满了某种粘滞、冰冷、且带着淡淡腐朽与怨恨气息的“场”。这感觉,与之前感知“外狱”时颇为相似,却更加直接、更加无处不在。
古道并非笔直向下,而是不断扭曲、转折,有时甚至近乎垂直。在几个急转弯处,阿二感觉自己的骨骼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更令他心惊的是,古道两侧并非坚实的岩壁,而是某种半透明、不断蠕动变幻的、仿佛由无数凝固的暗影和破碎能量构成的“壁垒”。壁垒之后,隐约可见更多扭曲、痛苦、或麻木的轮廓——那是“外狱”中其他囚笼的模糊投影?还是古道本身记录下的、过往囚徒的残留意念?
偶尔,有更加清晰的“景象”如同鬼魅般从壁垒中一闪而过:一具身披破碎星袍、被锁链贯穿的白骨;一团不断翻滚、发出无声尖叫的暗紫色光雾;甚至还有一片凝固的、如同琥珀般封存着惊恐面容的血色沼泽……每一幕都充满了绝望与疯狂,冲击着阿二的心神。
“别看两边!”阿二对着前方的余嬷嬷喊道,声音在风中被撕扯得破碎。他自己也连忙收敛心神,强迫自己只盯着前方那点微弱的星辉光点,那是唯一的指引,也是唯一能抵御这环境中负面意念侵蚀的“灯塔”。
不知滑行了多久,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阿二只感觉体内的力量在不断流逝,伤势在持续恶化,右臂的印记也越来越烫,仿佛在与这古道深处某种强大的牵引力对抗。
突然,前方引路的星辉光点猛地一亮,随即变得稀疏、闪烁不定!
“小心!”阿二心中警兆骤生。
几乎是同时,他感觉身下的“滑道”陡然消失!牵引力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大的、来自下方的吸力!
“啊——!”
惊呼声中,三人(加上昏迷的贾瑄是四人)如同断了线的风筝,从古道的末端被“抛”了出去,坠入一片更加广阔、却也更加混乱的……空间?
这里没有上下左右之分,仿佛一片失重的、被搅碎的虚空。无数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岩石碎块、金属残骸、乃至凝固的能量团块,如同宇宙尘埃般悬浮着,缓缓漂移、碰撞。远处,有暗红色的、如同伤口般的光芒裂隙时隐时现,散发出灼热与硫磺气息;更深处,则是一片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
这里就是古道的“尽头”?还是某个中转的“节点”?
阿二勉强在空中调整姿态,死死抱住贾瑄。余嬷嬷则尖叫着,和小五一起撞向一块漂浮的、布满苔藓的巨石,幸亏阿二眼疾手快,用还能活动的左手猛地一拉,将他们拉回到自己身边附近一块相对平坦的金属残骸上。
四人惊魂未定,趴在冰冷的金属表面喘息。阿二迅速扫视周围。
这里像是一个巨大的、废弃的“垃圾场”或“战场遗迹”。那些漂浮的残骸上,有的还能看到古老的、非人风格的雕刻纹路;有的则残留着激烈的能量轰击痕迹;更有些,仿佛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腐蚀过,表面布满蜂窝状的孔洞,渗出暗绿色的粘液。
空气(如果这还能叫空气)稀薄而混浊,弥漫着金属锈蚀、能量衰变和一种……更加难以形容的、仿佛万物终末般的死寂与荒芜气息。温度极低,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霜。
最重要的——引路的星辉光点,在这里彻底消失了。四面八方,除了漂浮的残骸和远处诡异的光芒,只有无尽的黑暗与虚无。
他们……迷路了?或者说,古道将他们“吐”到了这个未知的、似乎更加危险的地方?
“阿二……这、这是哪里?”余嬷嬷声音颤抖,紧紧搂着小五,两人的脸色都冻得发青。
阿二摇头,他也不知道。他尝试调动右臂印记,试图感应方向或寻找那微弱的星辉指引。但印记在这里的反应变得极其混乱,仿佛受到了多重干扰,时而指向某个方向,时而又猛地转向另一个完全相反的方向,甚至有时直接沉寂下去。
“守印使”残魂只说古道可能通往生路,却未提及古道本身也会如此凶险莫测,尽头竟是这般绝地。
难道……他们赌错了?这里并非出路,而是另一个更大的、没有出口的囚笼?
绝望的情绪,如同周围的寒气,一点点侵蚀上来。
但阿二没有放弃。他强迫自己冷静,仔细观察着周围。既然有残骸漂浮,说明这里并非完全的死地,或许有某种规律或……“流”?他注意到,那些大小不一的残骸,并非完全静止,而是在以极其缓慢、却似乎有迹可循的速度,向着某个方向“漂移”。
他凝神细看,果然,绝大多数残骸,都在向着远处那片有暗红光芒裂隙的“伤口”方向,极其缓慢地汇聚、飘去。仿佛那里有一个无形的“漩涡”或“引力源”。
去那边?看起来更加危险。但留在这里,只会冻死、饿死,或者被这环境中某种看不见的危险吞噬。
就在阿二权衡利弊之时,他背上的贾瑄,身体忽然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阿二立刻察觉,小心地将贾瑄放平在金属残骸上。只见贾瑄依旧昏迷,但眉心那点银白星芒,却在此刻异常明亮地闪烁起来!光芒虽然微弱,却比在石亭中任何时刻都要清晰、稳定,甚至带着一种……指向性?
星芒的光芒,并非均匀发散,而是如同指南针的指针般,微微偏向……与那片暗红“伤口”大致垂直的、另一个方向的黑暗深处!
公子在指路?!他体内的“星君”之力,在这里感应到了什么?
阿二精神一振。他不再犹豫,对余嬷嬷道:“嬷嬷,扶好小五,我们跟着公子指的方向走!”
他重新背起贾瑄,借助贾瑄眉心星芒的指引,选定了一个方向。然后,他看准了前方一块体积较大、相对平稳的岩石残骸,估算好距离和漂移速度,深吸一口气,猛地纵身一跃!
在近乎失重的环境下,这一跃需要极大的力量和精准的控制。阿二感到伤口撕裂般的剧痛,但他咬牙忍住,带着贾瑄,险之又险地落在了那块目标岩石上。
余嬷嬷见状,也鼓起勇气,抱着小五,学着阿二的样子,向着另一块更近的、漂移轨迹相对稳定的金属板跳去。老人家虽然惊恐,但动作却出乎意料的稳,竟也成功跳了过去。
就这样,四人如同在星海废墟中跳跃的虫子,借助漂浮的残骸作为踏板,小心翼翼地、缓慢地,向着贾瑄眉心星芒指引的黑暗深处移动。
过程极其艰难。不仅要计算落点、克服失重、节省体力,还要时刻警惕周围环境中可能出现的危险。有一次,一块房屋大小的、布满尖刺的金属残骸毫无征兆地加速撞来,阿二拼尽全力才带着众人险险避开;另一次,他们经过一片区域时,周围的温度骤然升高,仿佛靠近了无形的熔炉,皮肤瞬间传来灼痛感,阿二连忙催动印记释放一丝微弱的清凉气息护住众人,加速逃离。
更诡异的是,随着他们深入,周围开始出现一些……“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