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纱,轻柔地笼罩着翡翠河谷。玄奘师徒三人在洞前简单收拾行装,准备再次踏上西行路。五日的休憩,虽未完全消弭积雷山一役带来的心神损耗与悲壮记忆,却也让他们的状态恢复了大半,更在道心感悟上各有精进。
玄奘手持锡杖,僧袍洁净如新,眼神比以往更加深邃平和,仿佛将那片山谷的宁静彻底化入了佛心。孙悟空扛着金箍棒,看似随意的步伐中,却隐隐与大地脉动相合,混沌之力内敛如即将喷发的火山,只待需要时石破天惊。陈默则最为内敛,寂灭道韵与“心钥”、“印钥”的气息在他周身形成一种近乎“空无”却又“包容万象”的奇特场域,若不细察,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
“师父,接下来往哪走?”孙悟空望向西方层峦叠嶂的山影,“是继续按那小白脸说的,往积雷山西边去,还是按师弟新感应的‘瞳钥’线索?”
玄奘略作沉吟:“敖灞太子所指路径,本为避开‘无念宗’耳目,借道积雷山。如今我等已穿山而出,且与龙宫有了更深瓜葛,那‘静寂之网’的威胁虽未消除,但龙宫或许能牵制一二。默儿新感应的‘瞳钥’线索,虽飘渺,却指向明确,或为当下首要目标。”
陈默点头,取出“心钥”与“印钥”。双钥并置,共鸣微生,他闭目感应片刻,指向西北方向:“那种‘纯净的混乱’之感,从西北方传来,非常遥远,但其源头似乎与水有关,且……与‘印钥’的某些气息隐隐呼应。弟子怀疑,那地方或许也是一处与上古‘溟泉’相关的秘境,只是被某种极端自然力量保护或扭曲了。”
“与水有关?那老孙的水性倒可派上用场。”孙悟空抓抓耳朵,“不过西北方……那可不是什么太平地界。老孙当年大闹天宫时听那些星官扯闲篇,说西牛贺洲西北边陲,靠近北俱芦洲交界处,有什么‘弱水之源’、‘寒冥古渊’之类的险地,连神仙都不愿轻易踏足。”
玄奘眉头微蹙:“弱水三千,鸿毛不浮。若真与那等绝地相关,确需万分谨慎。不过,既然线索指向彼方,便无退缩之理。我等先向西北而行,一路留意打探,或许能得更多确切消息。”
计议已定,三人离开翡翠河谷,循着陈默感应的模糊方向,朝着西北群山深处行去。
起初数日,路途尚算平顺。他们沿着山脉走势,穿行于茂密的山林与幽深的峡谷之间。西牛贺洲地广人稀,越是向西北,人烟越是罕至,但山林间的灵气却并未减弱,反而呈现出一种更加原始、更加多样的面貌。古木参天,藤蔓如龙,奇花异草随处可见,更有不少开启了灵智、但尚未完全化形的精怪山魅,远远窥探着这三位气息不凡的行者,却不敢靠近。
玄奘一路走,一路以佛眼观照山川地脉,偶尔会驻足,以锡杖轻点某些特殊的地脉节点,似在感知、记录着什么。他告诉两位徒弟,西牛贺洲看似被佛光笼罩,实则大地深处隐藏着许多上古遗留的伤痕与封印,这些痕迹,或许都与那场导致溟泉污染的远古灾劫有关。
孙悟空则更像是在“巡山”,他时而跃上云端眺望,时而钻入地穴探查,对这片土地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兴趣。尤其是对一些地火活跃、或雷暴频繁的区域,他会停留更久,胸口混沌龙鳞微微发热,仿佛在汲取、适应着这片古老大陆深处更加狂暴原始的能量。
陈默则持续以双钥感应着“瞳钥”的方位。随着他们不断向西北推进,那种“纯净的混乱”感确实在缓慢增强,但依旧模糊,如同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看远处的灯火。不过,他也发现了新的迹象:当他们途经一些较大的河流、深潭或地下暗河出口时,“印钥”会发出微弱的共鸣,仿佛这些水流中,隐藏着通往目标方向的“路标”或“驿站”。
这一日,他们来到一片奇特的丘陵地带。此地山势不高,却遍布着大小小的泉眼与溪涧。泉水汩汩而出,在山石间汇聚成无数条纵横交错的清澈溪流,最终都汇入一条主河道,向着西北方向奔腾而去。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水汽与一种清心宁神的特殊灵气,吸入肺腑,令人精神为之一振。
更奇异的是,此地所有的水流——无论是泉眼涌出的涓涓细流,还是奔涌的河川——都会发出声音。那不是普通的水流哗啦声,而是一种极其轻微、却层次丰富、仿佛蕴含着某种天然韵律的“鸣响”。有的如珠落玉盘,清脆悦耳;有的如琴弦轻拨,悠扬婉转;有的则低沉如钟磬,肃穆庄严。无数种水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曲宏大而和谐的天然乐章,在这片丘陵间回荡不息。
“嘿!这地方有意思!”孙悟空跳到一块布满青苔的岩石上,侧耳倾听,“这水声,听得人心里怪舒坦的,跟听曲儿似的。”
玄奘驻足,闭目倾听片刻,缓缓道:“此地水脉灵枢异常活跃纯净,水流穿行于特殊的地脉岩层之间,天然形成了这‘万泉鸣响’的奇观。这水鸣声中,蕴含着天然的道韵,能洗涤尘虑,安抚神魂。若长期在此修行,对心性修为大有裨益。只是……”他睁开眼,看向那奔腾向西北的主河道,“这万流归宗之势,其最终所向,似乎正是默儿感应的方向。”
陈默早已取出“印钥”。此刻,深蓝的印玺正散发出柔和而持续的共鸣光华,印钮上的沧溟巨龙雕刻,龙眼处的蓝光微微闪烁,仿佛在回应着这片天地间那宏大而纯净的水之韵律。他清晰感觉到,“印钥”与此地水脉产生了强烈的亲和与牵引。
“师父,师兄,‘印钥’在此地反应强烈。弟子觉得,这条主河道,或许能指引我们更快接近目标。”
“那还等什么?顺流而下便是!”孙悟空性急,便要驾起筋斗云沿河飞遁。
“且慢。”玄奘拦住他,“此地水灵如此精纯活跃,绝非无主之地。如此天然道场,或有高人隐修,或有灵物镇守。我等借道而过,当循礼数,不可莽撞惊扰。且步行沿河岸而下,仔细探查为妥。”
于是,三人沿着那条被当地人称为“清音河”的主河道,逆着水流方向(因感应的源头似乎在河流上游的某个支流源头),溯流而上,深入这片鸣泉丘陵的腹地。
越往深处走,泉眼越多,水鸣之声也越发繁复宏大。有些泉眼涌出的泉水竟带着淡淡的各色光晕,在阳光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泽。空气中凝聚的水汽,在特定地形和光线作用下,偶尔会形成短暂而迷离的蜃景,其中似有宫殿楼阁、仙人起舞的幻影,但稍纵即逝,恍然如梦。
行走其间,连孙悟空都渐渐安静下来,不再喧哗,似乎也被这天然道韵所感染。玄奘则时常闭目,似在倾听,又似在与这万泉鸣响的韵律进行着某种深层次的交流。
陈默的感受最为直接深刻。他手持“印钥”,寂灭道韵自然流转,与周围的水灵之气及“印钥”的镇海真意共鸣。他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条鱼,畅游在这片水之法则异常活跃的“海洋”中,对“水”的理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深化着。他甚至能隐约“听”懂一部分水鸣声中蕴含的简单“信息”——那是水流与岩石、地脉、草木乃至天地灵气摩擦、交融时,自然记录下的“声音记忆”,虽破碎模糊,却真实不虚。
忽然,陈默停下脚步,目光投向清音河一侧的一条不起眼的细小支流。这条支流的水声,与其他泉溪的悦耳鸣响截然不同,它发出的是一种极其低沉、压抑、仿佛被层层阻隔的“呜咽”之声,而且,在这“呜咽”声中,陈默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瞳钥”感应同源的“纯净混乱”波动!
“师父,这边!”陈默指向那条幽暗的支流。
支流源自一座不起眼的小山脚下,入口被浓密的水生植物和垂挂的藤蔓完全遮掩,若非仔细倾听水声与感应,极易忽略。拔开藤蔓,里面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倾斜的幽暗水道,水流冰冷刺骨,水声在狭窄的岩壁间回荡,更显得压抑诡异。
玄奘以佛眼观照水道深处,眉头微蹙:“此水道阴气森森,水灵之中掺杂着一股极其隐晦的‘淤塞’与‘怨滞’之意,与外界纯净活跃的水脉格格不入。深处恐有异常。”
“管它异常不异常,有线索就得探!”孙悟空当先钻入水道,“老孙开路,师父师弟跟上!”
水道初极狭,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竟是一个隐藏在山腹深处的、巨大的地下空洞!
空洞高达数十丈,方圆近百丈,穹顶倒悬着无数奇形怪状的钟乳石,散发着幽蓝、莹白、淡绿等各色微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朦朦胧胧,如同海底龙宫。地面则是一片漆黑的、深不见底的幽潭,潭水死寂,波澜不兴,与外界的“清音”截然相反,这里是绝对的“静默”。只有他们进来的那条细小支流,无声无息地汇入这片死寂的幽潭,没有激起半点涟漪。
而在这片幽潭的中心,赫然矗立着一座小小的、由苍白骨骼与某种漆黑水沉木搭建而成的简陋祭坛!祭坛之上,供奉着的并非神像牌位,而是一枚约有拳头大小、通体浑浊不堪、表面布满诡异螺旋纹路的——眼珠状化石!
那眼珠化石,乍看如同最劣质的玻璃珠子,毫无灵气。但当陈默的目光触及它时,怀中的“印钥”与手中的“心钥”同时剧烈震动起来!不是共鸣,而是一种强烈的“示警”与“排斥”!而陈默对于“瞳钥”的那种“纯净的混乱”感应,在此刻达到了顶峰,源头……直指那枚浑浊的眼珠化石!
“就是它?!”孙悟空火眼金睛迸射出实质般的金光,试图看透那眼珠化石,“这东西……气息好生古怪!看似死物,又好像有活物的‘注视’感,可又不是妖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