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最后看了一眼那死寂的幽潭与化为粉末的祭坛,转身沿着来时的狭窄水道,迅速退出了这个充满诡异的地下空洞。
重新回到阳光明媚、万泉鸣响的清音涧地表,三人都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外界的清新灵气与悦耳水鸣,迅速洗涤着方才在地下沾染的阴寒与压抑。
他们并未在鸣泉丘陵过多停留,继续向西北方向前行。只是经过此事,心中对前路的凶险,有了更加清醒的认识。黑佛势力的触角,似乎比想象中延伸得更广、更隐秘。不仅仅是在正面阻挠西行,更是在暗中搜寻、布局,觊觎着像“三钥”这样的上古重器与秘密。
接下来的路途,他们更加谨慎。陈默持续以双钥感应,发现随着他们远离鸣泉丘陵,那种被“信标”增强过的“瞳钥”感应又开始逐渐变得模糊,恢复成之前那种“纯净的混乱”状态,方向依旧指向西北极远之地。这证实了那眼珠化石的主要作用确实是“放大信号”和“建立临时联系”,而非直接指引。
越往西北,气候逐渐变得寒冷干燥。葱郁的山林开始被低矮的耐寒灌木与苔原取代,天空时常呈现出一种清冷的灰蓝色。人烟几乎绝迹,连鸟兽都变得稀少。但天地间的灵气却并未减少,反而呈现出一种更加原始、更加沉寂、却也更加“厚重”的感觉,仿佛这片土地沉睡得太久,积累了万古的寒意与孤寂。
偶尔,他们能看到一些极其古老的、风格粗犷神秘的巨石遗迹,半掩在冻土与冰雪之下,其上雕刻的图腾早已模糊不清,却依旧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古老威压。玄奘推测,这可能是上古时期,生活在此地的某些原始神只或强大种族的遗留。
一日,他们行至一片广袤的冻土荒原边缘。荒原一望无际,地面覆盖着皑皑白雪与黑色的冻土块,寒风吹过,卷起漫天雪粉,发出呜咽般的呼啸。而在荒原的极远处,天地相接的地方,隐约可见一道贯穿天地的、灰蓝色的“屏障”——那不是山,而是浓得化不开的、仿佛凝固了的寒雾与某种奇异力场混合形成的边界!
一股远比寻常寒冷更加深邃、更加剥夺生机的“寒意”,即使相隔如此之远,也隐隐传递过来。那不是物理上的低温,而是一种直接作用于灵魂、消磨生机、冻结时光的“法则之寒”!
“弱水……玄冰……的气息。”玄奘驻足远眺,神色无比凝重,“前方,应该就是弱水之力的影响范围了。那道屏障之后,恐怕便是真正的‘弱水之源’与‘玄冥幽府’所在之地。此地已非寻常生灵所能踏足。”
孙悟空火眼金睛极力望去,也只能看到那灰蓝屏障中无数细微的、扭曲的光影和能量乱流,仿佛那片空间本身的法则都与外界不同。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却燃起更旺的战意:“好家伙!这地方,看着就带劲!师父,咱们直接闯过去?”
陈默手中的“印钥”此刻自动散发出淡淡的深蓝光华,似乎对前方那浩瀚的“水”之力量(虽然是性质极端诡异的弱水)产生了本能的感应与隐隐的抗拒。而“心钥”则传递出一种强烈的“悲伤”与“警示”之意,仿佛在诉说着那片绝地中埋葬的无数惨烈过往。
“直接硬闯恐非良策。”玄奘摇头,“弱水鸿毛不浮,飞鸟难过,其寒意可蚀仙神魂魄。玄冰万古不化,坚固更胜神铁。更兼其中混乱的力场与可能残留的上古禁制,贸然进入,十死无生。需寻得那水魈意念中提及的‘路径’,或另觅他法。”
可是,那“路径”信息残缺模糊,且很可能包藏祸心,如何取信?
就在三人于荒原边缘徘徊,思索对策之际——
远处风雪中,忽然传来一阵奇异的、仿佛无数细碎冰晶相互碰撞的“叮咚”声响,其中还夹杂着一种悠远空灵、似歌非歌的韵律。
三人立刻警觉望去。只见茫茫雪原之上,一点冰蓝色的微光,正以一种不急不缓的速度,向着他们所在的方向飘来。随着距离拉近,那冰蓝微光渐渐清晰,竟是一盏造型古朴、如同寒冰雕琢而成的灯笼!灯笼无穗,悬浮于离地三尺的空中,内里跳动着冷冽却稳定的冰蓝火焰。
而在灯笼后方,风雪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排开,显现出一道窈窕的身影。
那是一名女子,看身形似是二八年华,穿着一袭不知何种材质织就的、仿佛由最纯净的初雪与月华凝成的广袖长裙,裙摆曳地,却不染丝毫尘雪。她赤着双足,踏在冰冷的雪地上,足踝纤细洁白,每一步落下,脚下便会生出一朵微小的、瞬间绽放又消散的冰莲花。她怀中抱着一架形似古筝、却通体莹白如玉、弦丝如冰晶的奇异乐器,方才那空灵的韵律,似乎便是她指尖无意拨动琴弦所发。
女子的面容被一层朦胧的冰蓝色光晕笼罩,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其五官轮廓精致绝伦,气质清冷如雪山之巅的月光,不带丝毫人间烟火气。她的一头长发亦是冰蓝色,如同流淌的冰川,在风雪中微微飞扬。
她就那样提着一盏冰灯,怀抱着冰琴,踏雪而来,停在了距离玄奘师徒约十丈之外。清冷的目光(虽然看不清眼睛,但能感觉到目光的落点)缓缓扫过三人,最终在陈默身上,或者说在他腰间隐隐散发深蓝光华的“印钥”上,停留了一瞬。
“前方,生者禁地,归墟前庭。”女子的声音响起,如同冰珠落玉盘,清脆悦耳,却又带着一种亘古不变的冰冷与疏离,“几位远客,何故至此绝域边缘?”
玄奘上前一步,合十为礼:“阿弥陀佛。贫僧玄奘,自东土大唐而来,欲往西天求取真经。途经此地,感应因果牵绊,故而至。不知仙子如何称呼?又为何在此风雪之地?”
“吾名‘寒璎’,乃此方‘雪原遗族’之守灯人。”女子——寒璎,语气平淡无波,“世代居于弱水玄冰屏障之外,看守边界,警示妄入者。此地乃上古玄冥神域残迹,弱水蚀魂,玄冰封魄,更有旧日怨念与法则乱流肆虐,非尔等修为可涉足。请回吧。”
“守灯人?”孙悟空眨眨眼,“听你这意思,这鬼地方还归你们管?那你知道怎么进去不?俺们有点急事,非得进去不可。”
寒璎的目光再次扫过三人,尤其在玄奘的佛光与孙悟空那隐含的混沌气息上多停留了一刹,冰蓝光晕下的眉头似乎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尔等身上,有上古溟泉的气息,亦有混沌的痕迹,更有……佛门的缘法。复杂而矛盾。你们所寻之物,可是那深藏于玄冥幽府深处的‘第三把钥匙’?”
她竟然一口道破了“瞳钥”!
玄奘师徒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玄奘道:“仙子慧眼。我等确为寻物而来,亦知前路凶险。然此物关系重大,关乎涤荡一方污秽,守护天地平衡,不得不往。不知仙子可否指点迷津?”
寒璎沉默了片刻,怀中的冰琴发出几声低微的、仿佛叹息般的轻鸣。她缓缓道:“玄冥幽府,乃上古水神玄冥陨落寂灭后,其神域核心残骸所化。府中禁制万千,弱水环绕,玄冰为城,更有玄冥大神陨落前的不甘神念与后来侵入的‘污秽之源’力量交织,早已化为一片死亡绝域。莫说寻常仙神,便是金仙踏入,也难保周全。”
“至于那‘钥匙’……”她看向陈默,“它确实在幽府最深处,被玄冥最后的力量与弱水本源共同封存。但那里同时也是‘污秽’侵蚀最严重、玄冥怨念最集中的‘风暴眼’。想要取得钥匙,不仅需要对抗绝地本身,更要直面神陨之怨与污秽之蚀。无数年来,试图闯入者,无论是好奇的探险者、贪婪的夺宝人,还是你们这样身负使命的……皆化为幽府玄冰中的永恒冰雕,或弱水中的一缕怨魂。”
她的话语如同寒风,吹拂在三人心头。但玄奘师徒眼神依旧坚定,毫无退缩之意。
寒璎似乎看出了他们的决心,再次沉默。她轻轻拨动了一下怀中冰琴的琴弦,一道冰蓝色的音波扩散开来,竟暂时抚平了周围数十丈内的风雪。
“吾族世代守于此地,一是警示,二也是……等待。”寒璎的声音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波动,“等待真正有资格、也有可能净化那片绝地、平息玄冥怨念、甚至……取回钥匙的存在。”
“先祖遗训,若遇身怀正统溟泉气息、且心志坚毅、不为绝地所慑者,可示以‘冰魄古径’。此径乃上古时期,玄冥大神尚在时,其麾下部分眷族与访客通行的隐秘通道之一。神陨之后,通道大部崩毁,唯余我族世代守护的这一小段残径,可避过外围最狂暴的弱水玄冰乱流,直抵幽府外围的‘寒冥古城’遗址。但古城之后,深入幽府核心的路,便需自行探索,且更加凶险万倍。”
“尔等……”寒璎的目光再次仔细扫过三人,尤其是在陈默和他身前的双钥上停留更久,“或许,符合先祖所言的条件之一二。但亦仅此而已。冰魄古径同样危险重重,且一旦踏入,便再无回头之路。尔等可愿一试?亦或就此离去,保全性命?”
选择,摆在了玄奘师徒面前。
是相信这位来历神秘、气质清冷的“雪原遗族”守灯人,踏上那条听起来同样危机四伏的“冰魄古径”?还是另寻他法,甚至冒险硬闯?
玄奘与孙悟空、陈默交换了一个眼神。从彼此眼中,他们都看到了相同的答案。
“阿弥陀佛。”玄奘对寒璎合十躬身,“多谢仙子坦言相告。为苍生计,为使命故,纵前方刀山火海,贫僧师徒亦愿往之。还请仙子,示以古径。”
寒璎似乎并不意外这个答案。她微微颔首,冰蓝光晕下的容颜依旧看不清表情。
“既然如此,随我来。”
她转身,提着那盏冰蓝灯笼,怀抱着冰琴,赤足踏雪,向着荒原另一侧,一座被厚重冰雪覆盖、形似弯月的不起眼矮山走去。冰莲花在她足下一次次绽放、消散,留下一串转瞬即逝的美丽痕迹。
玄奘师徒紧随其后。风雪似乎随着寒璎的前行而自动避开,一条相对平静的路径在他们脚下延伸。
走向那座矮山的途中,陈默忍不住低声问玄奘:“师父,这‘雪原遗族’……可信吗?”
玄奘目光深邃,望着前方寒璎那清冷绝尘的背影,缓缓道:“她身上气息纯净古老,与这片雪原大地融为一体,确非邪魔。其族训与所为,看似冷漠,实则暗含守护与筛选之意。或许,她们真的是上古玄冥眷族后裔,肩负着某种古老的使命。至于是否完全可信……”玄奘顿了顿,“人心难测,神心亦然。我等既已选择,便需心怀警惕,步步为营。但至少,这是一条可能存在的、相对明确的路径。”
孙悟空则嘀咕道:“管她可不可信,路是真的就行。要是敢耍花样,老孙的棒子可不认人!”
不久,他们来到了那座弯月形的矮山之前。寒璎停在山脚下的一处冰壁前。冰壁光滑如镜,映出几人的身影。
她放下怀中冰琴,双手结出一个复杂而古老的冰蓝色手印,按在冰壁之上。同时,口中吟唱起一段音节奇特、旋律空灵古老的歌谣。歌声与手印的力量共同作用,冰壁开始荡漾起水波般的涟漪。
渐渐地,冰壁之上,浮现出一幅巨大的、由无数细微冰晶符文构成的古老地图虚影!地图中心,正是那片灰蓝色的弱水玄冰屏障,而一条极其细微的、散发着微弱蓝光的曲折线路,从他们此刻所在的位置(地图上一个不起眼的小点)延伸而出,巧妙地绕过了屏障外围最混乱危险的区域,如同一条纤细却坚韧的丝线,贯穿重重险阻,最终连接向屏障深处,一个标着古老神文“寒冥古城”的标记点!
“此即‘冰魄古径’之图。”寒璎收回手,冰壁上的地图虚影渐渐稳定下来,但那些冰晶符文依旧在缓缓流转,显示着路径并非固定不变,而是随着外界能量场变化而有所偏移。“古径入口,便在此冰壁之后。它会将你们直接传送至古径起点。之后的路,便需你们自行按图索骥,应对沿途险阻。地图会显示古径当前相对安全的‘相位’,但能否走过,全看你们自己。”
她转过身,看向玄奘师徒,冰蓝光晕下的目光似乎穿透风雪,直视三人内心:“记住,古径之中,所见所闻,虚虚实实,莫要被表象迷惑。玄冥的怨念,弱水的低语,冰封的往事,皆可能化为致命陷阱。紧守本心,勿失勿忘。”
说完,她不再多言,重新抱起冰琴,提上冰灯,身影缓缓向后退去,融入漫天风雪之中,只有那空灵的余音与最后一句话袅袅传来:
“若你们真能抵达寒冥古城……或许,我们还会再见。保重。”
冰壁前,只剩下玄奘师徒三人,以及那幅缓缓流转的、通往绝地深处的古老地图。
玄奘深吸一口冰寒的空气,目光坚定:“走吧。”
陈默握紧手中的“心钥”与“印钥”,感受着它们传来的、面对前方浩瀚“水”之力的微弱悸动与坚定共鸣。
孙悟空扛起金箍棒,咧嘴一笑:“这才像话!走,会会那什么玄冥老儿留下的烂摊子!”
三人不再犹豫,按照寒璎所示,将手同时按在冰壁那地图起点位置。一股强大而古老的传送之力瞬间包裹了他们,冰蓝光芒一闪,三人的身影便从冰壁前消失不见。
只有那呼啸的风雪,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这片亘古荒原。而那幅冰壁地图,在光芒传送完成后,也渐渐黯淡、隐去,恢复成普通的冰壁。
遥远的雪原深处,提着冰灯的寒璎驻足回望,轻声自语,声音低得仿佛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溟泉的气息……混沌的变数……佛门的宏愿……还有那隐约的、令冰魄都为之轻颤的‘寂灭’真意……这一次,会不一样吗?”
“玄冥大人……您等待的‘变数’与‘终结’……终于要来了吗?”
她转身,继续向着风雪深处走去,冰莲花在足下寂然生灭。而那盏冰蓝灯笼的光芒,在无边的风雪中,显得如此微弱,却又如此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