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旋地转,并非夸张的形容。在跃入那银色漩涡的瞬间,陈默感觉自己的身体、魂魄、乃至意识,都被一股浩瀚而柔和的力量包裹、拉伸、旋转,仿佛被投入了一个由纯粹星光构成的万花筒。时间与空间的概念变得模糊,只有无数拖曳着银色光尾的星辰从意识中飞速掠过,伴随着一种轻微的、仿佛灵魂都在被洗涤的酥麻感。没有不适,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仿佛回归了母体,或坠入了最深沉的星梦。
这感觉只持续了极其短暂的刹那,又仿佛经历了漫长的星河旅行。
脚下一实。
眩晕感如潮水般退去,眼前的光影迅速稳定、清晰。
陈默发现自己已然脚踏实地。不是岩石,不是泥土,而是一种温润、坚硬、带着玉石般光泽与冰凉触感的灰白色石板。他踉跄一步,稳住身形,立刻抬头环顾四周。
孙悟空和玄奘也几乎同时出现在他身旁不远处,三人呈品字形站立,彼此交换了一个充满警惕与惊异的眼神。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那片不可思议的“天空”。
没有云,没有日月,只有一片深邃、纯净、仿佛伸手可及的深蓝色天幕,如同最上等的天鹅绒。天幕之上,镶嵌着无数璀璨的星辰!它们并非杂乱分布,而是排列成极其规律、玄奥的图案与轨迹,缓慢地、永恒地旋转、运行着。星光并非单一的银白,而是呈现出冰蓝、淡金、暖橘、青碧等多种色彩,每一种色彩都仿佛蕴含着不同的情绪与力量波动,共同洒下柔和、清冷却足以照亮一切的星辉。这星空,远比外界所见更加清晰、更加“真实”,也……更加“古老”。陈默甚至能辨认出其中一些星宿,与他记忆中的某些上古星图隐隐对应,但整体格局却更加宏大、复杂,仿佛描绘的是某个失落时代的宇宙真实。
他们身处一座……“平台”之上。
平台呈不规则的圆形,直径约五十丈,边缘被低矮的、同样材质的灰白玉石栏杆环绕。平台地面,除了他们站立处的中央区域是平整的石板,其余大部分面积,都密密麻麻地刻画着难以计数的、精妙到令人目眩的星轨、符文、刻度线与几何图形!这些线条并非平面,而是有着极其细微的立体凹陷与凸起,在漫天星辉照耀下,呈现出奇异的光影变化,仿佛整个平台就是一个巨大而精密的立体星盘或浑天仪!
更令人震撼的是,平台各处,错落有致地矗立着数十件形态各异的、奇异的“仪器”。
有高达数丈、由无数嵌套圆环构成、环上刻满星辰与刻度、正在极其缓慢自行转动的“浑天仪”;有倾斜放置、中心镶嵌着巨大透明水晶(此刻正折射着七彩星辉)的“窥星筒”;有如同巨型日晷般、但晷面上刻画的并非十二时辰、而是复杂星宿与节气标记的“星晷”;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由奇异金属与晶石构成的复杂装置,它们大多沉寂,但少数几件,其核心部位仍在闪烁着极其微弱却稳定的各色灵光,显然仍在某种休眠状态下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运转。
平台边缘,向外望去,是……虚无。真正的、深邃无垠的黑暗虚空,只有极遥远的地方,偶尔有点点更加微弱的星光闪烁,如同点缀在黑丝绒上的碎钻。他们所在的这座平台,连同其下方隐约可见的、如同山峦般延伸的灰白基座,就这样孤悬于这片奇异的星空之下、虚空之上,仿佛一座被遗弃在宇宙角落的古老观测站。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气息。并非污秽,也非寻常灵气,而是一种极度纯净、极度空灵、却又带着岁月沉淀的寂寥与浩瀚感的“星灵之气”。每一次呼吸,都感觉肺部被洗涤,心神为之宁静,连体内损耗的力量,似乎都在这气息的滋养下,开始自发地、缓慢地恢复。
“这……这是哪里?”孙悟空瞪大了火眼金睛,望着头顶那片几乎触手可及的瑰丽星空,又扫视着周围那些精妙绝伦的古老仪器,饶是他见多识广,此刻也有些愣神,“咱们……被传到天上来了?”
玄奘手持锡杖,神色无比凝重,他仰望着星空,眼中倒映着流转的星辉,低声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此地……绝非人间。星空为顶,虚空为底,星轨为图,灵仪为伴……这莫非便是那古老意念所言的‘观星台’?一处……真正的上古星辰观测圣地?”
陈默心中的震撼丝毫不亚于师父师兄。他眉心印记此刻异常活跃,三色光华自发流转,与这方天地的星灵之气产生着清晰的共鸣。怀中的星泪石碎片更是温热异常,仿佛游子归乡,散发出欢欣的波动。他能感觉到,这里弥漫的星辰之力,其精纯与浩瀚程度,远超之前任何地方,甚至比星核共鸣传来的滋养之力,还要……“贴近”本源?
“师父,师兄,此地星辰之力精纯无比,对我们恢复大有裨益。”陈默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潮,“而且,这里似乎……很安全?至少暂时没有感受到恶意或威胁。”
他的寂灭道韵与星核感应扫过整个平台,除了那些沉寂仪器内部残留的微弱能量波动,以及平台本身散发出的、稳固而浩瀚的守护场域(这或许就是平台能悬于虚空而不坠的原因),并未发现任何活物或危险的能量节点。
“安全?”孙悟空撇了撇嘴,走到平台边缘,探头向下方的无尽虚空望去,啧啧两声,“安全是安全,可咱们怎么下去?这地方看起来可不像是随便能来的。还有,那鬼风把咱们逼到这里,就为了送咱们来这看星星?”
玄奘也走到平台中央,仔细查看着地面上那些复杂的星轨刻线。“既来之,则安之。那古老意念指引我等来此‘观星台’,言及此处有答案与净化希望,必有其深意。我等当先恢复元气,再行探查。默儿,你感应最为敏锐,可能寻得此地核心枢纽,或信息留存之所?”
陈默点头,闭上眼睛,将心神完全沉入眉心印记与星核共鸣之中。在这里,星核的共鸣似乎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与“亲近”,仿佛那遥远的星核,与这“观星台”之间,存在着某种更深层次的联系。他不再需要费力去“捕捉”那微弱的共鸣,而是仿佛置身于共鸣的源头之一。
他引导着这份共鸣,如同水银泻地般,向整个平台扩散开去,仔细感应着每一寸地面、每一件仪器、每一缕星灵之气的流转。
很快,他有了发现。
在平台的正北方向,靠近边缘栏杆处,星图刻线的汇聚点,矗立着一座比其他仪器更加高大、也更加残破的装置。那是一个底座呈八角形、高达三丈的梯形石台,石台顶端,原本似乎应该安放着某种核心部件,如今却只剩下一个断裂的、焦黑的基座,以及几根扭曲的、闪烁着暗沉金属光泽的支架。石台周身,雕刻着最为密集、最为复杂的星纹与古老文字(陈默一个也不认识),虽然残缺,却依旧散发着一种庄严肃穆、仿佛曾经执掌着星辰权柄般的威严气息。
而星核共鸣,以及陈默自身的感应,最强烈的指向,正是这座残破石台的基座下方!
“在那里。”陈默睁开眼睛,指向那座残破石台。
三人小心地穿过精密的星图地面(每一步都下意识地避开那些看似重要的刻线),来到石台之下。靠近了看,这座石台更显沧桑。石质并非灰白玉石,而是一种更加深沉、仿佛吸纳了无尽星光的墨蓝色石材,表面布满风霜侵蚀与某种高温灼烧留下的痕迹。断裂的基座处,切口并不平整,像是被某种狂暴的力量强行撕裂、折断。
陈默蹲下身,将手掌贴在石台基座冰冷的表面。寂灭道韵与星核共鸣之力缓缓渗入。
这一次,不再是模糊的感应或画面碎片。仿佛开启了某个尘封的档案库,海量的、虽然破碎却相对连贯的信息流,伴随着一股苍凉、悲壮、却又带着无尽坚守意念的古老气息,沿着他的感应,汹涌而入!
他“看”到了:
这座“观星台”,确实是一处上古星辰文明至关重要的观测与计算枢纽,是整个“量天柱”网络的大脑之一,负责接收、处理、校正来自遍布大地的量天柱传回的星辰数据,维持着那个文明赖以生存的星图与历法体系的精确运转。它并非建在天上,而是位于一座名为“摘星峰”的绝巅之上,接引九天星辉,俯瞰八荒六合。
他“看”到了“星轨偏移”那场浩劫的到来:星空如同被无形之手搅乱,稳定的星辰轨迹崩坏,某些星辰骤然暗淡或爆发出毁灭性的光芒。依赖于此的“量天柱”网络纷纷失效、崩解,天地间的能量循环陷入混乱,灾变四起。
“观星台”上的先贤们倾尽全力,试图以这台最核心的“总枢仪”(就是眼前这座残破石台)强行计算、校正混乱的星轨,稳定天地。画面中,无数身着星袍的祭司与学者在平台上忙碌,将自身法力与生命精华注入仪器的各个节点,石台顶端的核心部件(似乎是一块巨大的、内部仿佛封印着星云的奇异晶体)爆发出照耀天地的光芒,与混乱的星空进行着绝望的对抗。
最终,对抗失败了。一股更加深邃、更加冰冷、仿佛源自宇宙之外的黑暗力量(画面极其模糊,只能感受到无边的绝望与侵蚀),穿透了混乱的星空,直接击中了“总枢仪”!晶体核心崩碎,石台断裂,平台上无数贤者瞬间化为飞灰!整个“摘星峰”所在的时空,似乎也在那一刻发生了不可逆的扭曲与割裂,从原本的世界中被“剥离”了出来,形成了如今这般孤悬于虚空星海之间的奇异状态。
而在最后的最后,当毁灭降临、观测台被剥离的瞬间,石台基座深处,一点最为精粹的、承载着这个文明最后观测数据、星图模型、以及守护执念的“星核本源”(并非千童镇那颗,而是类似但更偏向“计算”与“记录”的星辰之力结晶),被一位濒死的、似乎是首席大祭司的存在,以最后的生命与灵魂为代价,强行封印、隐藏在了基座之下,期待着未来有缘者能发现它,继承这份跨越万古的观测成果与警示。
信息流到此戛然而止。
陈默身体微震,缓缓收回手掌,脸色有些苍白,眼中却充满了震撼与明悟。他将看到的一切,快速而清晰地讲述给玄奘和孙悟空。
“……所以,这‘观星台’是被那场上古浩劫从原来的世界‘打飞’出来的?”孙悟空挠着头,试图理解这超出他常识的信息,“底下藏着那劳什子‘星核本源’?就是那古老意念说的‘答案’和‘希望’?”
玄奘沉吟良久,目光落在残破的石台上,又望向头顶那片似乎永恒不变的瑰丽星空(他知道,这或许只是浩劫前某个时刻星空的“定格”投影,或者是观星台自我维持的幻象),缓缓道:“浩劫之因,星辰之秘,守护之念……皆在于此。默儿,你既得指引,可能开启那封印,取出‘星核本源’?”
陈默走到石台基座断裂面的正下方。在那里,地面的星图刻线汇聚成一个极其复杂的、多层嵌套的环形封印图案,图案中心,有一个浅浅的、拳头大小的凹槽,形状……竟与他怀中的星泪石碎片,以及那块量天柱黑石碎片,都隐隐吻合!
“需要钥匙……”陈默取出星泪石碎片,又示意孙悟空帮忙取出沉重的黑石碎片。他将两者并排放在凹槽旁,仔细比对。
星泪石碎片散发着温润的乳白与淡金光华,黑石碎片则冰冷沉重,表面星纹黯淡。凹槽的形状似乎更偏向于星泪石的轮廓,但边缘又有几处特殊的卡口,与黑石碎片上某个断裂面的凸起完全对应。
“似乎……需要两者结合?”陈默尝试着,将星泪石碎片轻轻放入凹槽主体部分,严丝合缝!碎片光芒微微一亮。他又将黑石碎片那特殊的断裂面对准凹槽边缘的卡口,缓缓推入。
咔哒、咔哒……
几声轻微的、仿佛尘封了万古的机关契合声响起。黑石碎片稳稳地嵌入了卡口,与星泪石碎片共同构成了一个完整的、奇异的“钥匙”!
就在钥匙完成的刹那——
嗡!
以凹槽为中心,地面上那复杂的环形封印图案,一层层由内向外,次第亮起!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一种深邃、内敛、仿佛将整片星空都浓缩其中的暗蓝色星辉!星辉沿着图案的线条流淌、蔓延,瞬间点亮了整个基座下方的封印区域!
紧接着,一股比平台上弥漫的星灵之气更加精纯、更加古老、也更具“智慧”感的浩瀚星辰波动,自封印深处缓缓升起!一个拳头大小、通体呈现出半透明的、内部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星辰按照玄奥轨迹运行流转的、散发着淡淡暖意的光球,从被点亮的封印图案中央,缓缓浮出,悬停在凹槽上方尺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