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体落地,化作一滩滩扭曲的、布满复眼的黑色蠕虫,蠕虫疯狂啃食着周围的一切,包括他自己。
镜奴静静看着,嘴角的笑意愈发撕裂。
它知道,阴九幽完了。
被自己的“黑暗面”吞噬,这是所有修炼极端之道者最终的归宿。
孽镜台之所以能成为秽土深渊最恐怖的禁忌存在,正是因为它能剥离、放大、最终取代宿主的黑暗面。
三千年来,从未有人逃脱。
然而。
就在阴九幽的身躯即将彻底融化时——
“呵。”
一声轻笑响起。
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镜奴耳中。
镜奴的笑容僵住。
因为它看到,那滩即将彻底融化的黑色液体中,缓缓升起了一双……眼睛。
不是漆黑的痛苦深渊。
而是最原始的、没有任何修饰的……灰色。
纯粹的、空洞的、如同死亡本身般的灰色。
“你说得对。”
阴九幽的声音从液体中传出,平静得可怕:
“我确实是个怪物。”
“我享受他人的痛苦,我沉溺杀戮的快感,我渴求吞噬的满足……”
“但你知道吗?”
液体开始重新凝聚,化作一具全新的身躯。
那身躯不再是黑袍,而是一袭纯粹的、不染一丝杂质的灰袍。
灰袍下,是阴九幽那张苍白到极致的脸,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双灰色的、空洞的眼眸。
“我早就……承认了。”
他缓缓抬手,掌心浮现出一杆全新的幡。
幡面不再是亿万张痛苦人脸,而是一片纯粹的、无边无际的灰色。
幡杆上没有任何纹路,只有两个简单的古篆——
“真实”。
“三千年前,我创《万魂魔经》时,就明白了一件事。”
阴九幽看着镜奴,灰色的眼眸中没有愤怒,没有恐惧,没有任何情绪:
“痛苦不是我的道。”
“吞噬也不是。”
“我的道是……”
他顿了顿,轻声道:
“接受真实的自己。”
话音落下,灰色幡面缓缓展开。
没有领域降临,没有法则对冲,没有任何惊天动地的威势。
只有一片纯粹的、如同死亡本身般的灰色,缓缓笼罩了镜奴。
镜奴想要反抗,想要催动痛苦之泪,想要展开痛苦真实领域。
但它发现,自己动不了。
不是被禁锢,不是被压制。
而是……失去了反抗的欲望。
灰色笼罩之处,一切情绪、一切执念、一切欲望,都归于绝对的平静。
痛苦?愉悦?疯狂?怨恨?
在纯粹的“真实”面前,这些都如同泡沫,一触即破。
“你……”
镜奴死死盯着阴九幽,惨白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恐惧:
“你什么时候……”
“从一开始。”
阴九幽打断它:
“从我创道的那一刻,我就知道自己是个怪物。”
“所以我创造了《万魂魔经》,创造了痛苦真实,创造了所有这一切……”
“不是为了掩饰,不是为了伪装。”
“而是为了……接纳。”
他抬手指向镜奴:
“你是我的一部分,是我所有不愿面对的黑暗面。”
“但你知道吗?”
灰色的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一丝……怜悯:
“我从未排斥过你。”
“我只是……不需要你了。”
话音落下,灰色幡面彻底笼罩镜奴。
镜奴的身躯开始消散,不是融化,不是崩溃,而是如同沙雕般,一寸寸化为最原始的灰色粒子,粒子飘散,融入那片纯粹的灰色之中。
它的痛苦之泪,它的亿万张人脸,它的所有一切,都在灰色中归于平静,归于虚无。
最后消失的,是镜奴那双与阴九幽一模一样的、漆黑的痛苦深渊眼眸。
那双眼眸在彻底消散前,死死盯着阴九幽,嘴唇翕动,无声地说出了三个字——
“谢谢……你。”
镜奴彻底消散。
灰色幡面缓缓收拢,重新回到阴九幽手中。
阴九幽低头看着幡杆上那两个古篆——“真实”,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孽镜台镜面深处。
那双血眸依旧悬浮在那里,但此刻,血眸中第一次浮现出……凝重。
“原来如此……”
孽镜台沙哑的声音响起:
“你走的不是痛苦之道,也不是吞噬之道……”
“你走的是……真实之道。”
“以真实接纳一切,以真实包容一切,以真实……超脱一切。”
它顿了顿,血眸中闪过一丝贪婪:
“如此完美的道基……若是炼成镜奴……”
“我或许能……突破到那个境界。”
话音落下,孽镜台镜面上的七十二道符文回路同时爆发出刺目的血光!
血光汇聚,化作一道贯穿天地的血色光柱,狠狠轰向阴九幽!
这一次,不再是镜奴,不再是试探。
是孽镜台……本体出手!
而与此同时。
魔宫另一处,业债之主也迎来了自己的……镜奴。
那是一个手握判官笔、面色苍白的书生。
书生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模一样的、温和的笑容:
“你算尽天下债,可曾算过……自己的债?”
业债之主握着已经出现裂痕的判官笔,深吸一口气:
“那就……算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