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佛主话音落下的刹那,整片星空凝固了。
十万僧人同时睁眼。
十万双眼睛,十万道金色佛光,将星辰染成佛国的颜色。虚空开始“皈依”——每一寸空间都在浮现金色的“卍”字,这些符文像活物般蠕动,钻入法则的缝隙,篡改着这片星域最底层的规则。
魔气被净化。
星光被度化。
连时间流动都变得迟缓、庄严,带着佛经诵唱的韵律。
“阿弥陀佛。”
寂灭佛主双手合十,白眉下的眼睛慈悲得像要滴出蜜:
“小友,你看这佛国如何?”
“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
“十万佛国,十万净土,供养十万佛陀,度化十万众生。”
“你若愿入,可得一佛国之主位,掌亿万信徒香火,享永恒清净。”
他的声音钻进耳朵,钻进识海,钻进每一缕神魂。
带着蜜糖般的蛊惑,又带着剃刀般的锋锐——仿佛只要说个“不”字,下一刻就会被这慈悲切割成碎片。
阴九幽站在佛国中央。
灰色长袍在金色佛光中显得格格不入,像白纸上的一滴墨。
他没有看寂灭佛主。
也没有看那十万僧人。
他在看……佛国深处。
右眼的琉璃真实镜面深处,倒映的不是煌煌佛光,而是佛光下的……另一幅景象——
那些“信徒”。
那些跪在佛国中、满脸虔诚、口诵佛经的亿万生灵。
镜面拉近。
能看到他们每张脸的细节。
有老人,有孩童,有少女,有壮汉。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空的。
不是空洞,是被“掏空”——眼眶深处没有眼球,只有两团金色的火焰在燃烧。火焰跳动间,映出他们生前的最后一幕:
被佛光强行度化时,眼球从内部开始融化,顺着脸颊流下金色的脓血。脓血滴落,在地面开出一朵朵金色莲花。
他们还在诵经。
嘴唇机械地开合,声音整齐得像同一个模具刻出来的: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阿弥陀佛……”
“南无……”
每诵一声,他们体内的“杂质”——包括记忆、情感、自我意识——就被佛火炼化一分,化作精纯的愿力,顺着无形的丝线,涌入寂灭佛主体内。
这不是度化。
是……饲养。
“原来如此。”
阴九幽轻声说:
“你的佛国,是用活人炼成的炉子。”
“他们不是信徒,是柴薪。”
寂灭佛主笑了。
笑得越发慈悲:
“小友此言差矣。”
“能入我佛国,是他们累世修来的福报。”
“你看——”
他抬手指向最近的一个佛国。
佛国内,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女童正跪在莲台上,双手合十,小脸虔诚。她长得粉雕玉琢,穿着一件破旧但干净的布衣,眼角有一颗泪痣。
“这女娃,生前是个乞丐。”
寂灭佛主语气温和:
“三岁丧父,五岁丧母,七岁被卖进青楼,因不肯接客,被打断双腿扔在街头。”
“本座遇见她时,她正趴在泥水里,跟野狗抢半块发霉的馒头。”
“本座问她:可想吃饱?可想穿暖?可想过不再被人欺负的日子?”
“她点头。”
“于是本座将她收入佛国。”
“如今——”
佛国内,女童身下莲台绽放金光,她破旧的布衣化作金色纱裙,断腿重生,皮肤白皙如瓷。她抬起头,朝着寂灭佛主的方向,露出一个甜美到诡异的笑容:
“多谢佛主恩赐。”
“信女愿永世侍奉佛主,诵经祈福,至死不渝。”
声音清脆,却让人脊背发寒。
因为她说“至死不渝”时,眼窝里的金色火焰,跳了一下。
“如何?”
寂灭佛主看向阴九幽,眼中带着施舍般的得意:
“本座给了她新生。”
“给了她尊严。”
“给了她……永恒。”
“这难道不是大慈悲?”
阴九幽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说:
“你给了她一切。”
“除了她自己。”
话音落下的刹那——
女童佛国内,异变陡生!
她身下的莲台,突然开始……变色。
从纯净的金色,迅速染上一抹……灰。
灰色蔓延,像滴入清水的墨,迅速污染整朵莲花。莲花花瓣开始枯萎、蜷缩,表面浮现出密密麻麻的……人脸。
那些人脸扭曲、痛苦,张大嘴无声嘶吼。
仔细看,能认出——
全是这女童生前的模样。
三岁丧父时,趴在父亲尸体旁哭嚎的脸。
五岁丧母时,握着母亲冰冷的手茫然的脸。
七岁被卖进青楼时,被人拖拽着尖叫的脸。
双腿被打断时,蜷缩在角落绝望的脸……
每一张脸,都是她的一部分。
都是寂灭佛主用佛火“净化”掉的“杂质”。
而此刻,这些“杂质”……回来了。
“啊……啊啊啊……!!”
女童突然抱住头,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
她的金色纱裙开始撕裂,露出所有被她“遗忘”的痛苦,此刻全部重新浮现。
眼窝里的金色火焰,“噗”地一声……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两行……血泪。
血泪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灰色的莲花上。
“我……我想起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寂灭佛主,眼中不再是虔诚,而是刻骨的恨:
“那天……你不是来救我的……”
“你是来……收割的……”
“你把我的痛苦……炼成了愿力……”
“你把我的记忆……烧成了柴薪……”
“你把我……做成了香炉……”
话音未落。
“嘭——!!”
她的身体,炸了。
不是爆炸,是从内部开始……溃烂。
皮肤裂开,血肉融化,骨骼消解,最后化作一滩粘稠的、黑红相间的脓血,浇在灰色的莲花上。
莲花吸收了脓血,开始……生长。
不是向上生长。
是向下。
根系穿透佛国,扎进虚空,疯狂汲取着周围的一切佛光、愿力、法则……
然后,开出一朵……
灰色的莲花。
莲花中央,坐着一个……缩小版的女童虚影。
她抱着膝盖,低声啜泣。
哭声钻进耳朵,不是声音,是直接作用于神魂的……痛苦共鸣。
凡是听到这哭声的人,眼前都会浮现自己一生中最痛苦的记忆——
被背叛的记忆。
被抛弃的记忆。
被伤害的记忆……
“这……这是……”
寂灭佛主脸上的慈悲终于碎裂,露出底下惊骇的神色:
“孽海印记?!”
“你竟然……将孽海种进了我的佛国?!”
阴九幽缓缓抬手。
掌心,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灰色的莲子。
莲子表面布满细密的纹路,仔细看,那些纹路像是亿万张痛苦人脸拼接而成。
“你的佛国,太干净了。”
他轻声说: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而白纸……”
他五指收拢,莲子被捏碎:
“最适合泼墨。”
“嘭!”“嘭!”“嘭!”……
十万佛国,同时响起炸裂声!
每一座佛国内,都有至少一个“信徒”开始溃烂、化作脓血、浇灌出灰色莲花!
那些莲花疯狂生长,根系如触手般缠绕佛国,花瓣如利齿般啃食佛光。
短短三息。
十万佛国,被染灰了三万!
“不——!!!”
寂灭佛主终于失态,白眉倒竖,眼中杀意滔天:
“你竟敢污染本座的佛国?!”
“本座要你……神魂俱灭!!”
他猛地撕开胸前袈裟。
袈裟下,不是血肉。
是……一片星空。
星空中央,悬浮着一颗纯金色的心脏。
心脏每跳动一次,就涌出亿万道金色佛光,佛光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经文虚影——《金刚经》、《法华经》、《楞严经》……佛门至高经典,此刻全部显化!
“佛心镇世!”
寂灭佛主双手结印,金色心脏骤然膨胀,化作一颗直径万丈的煌煌大日,朝着阴九幽镇压而下!
大日所过之处,虚空被镀成金色,灰色莲花开始枯萎、凋零。
那些被污染的信徒,此刻眼窝里的金色火焰重新燃起,表情再次变得虔诚。
佛国在……夺回控制权。
“有点意思。”
阴九幽抬头看着那颗金色大日,右眼琉璃镜面疯狂旋转。
镜中倒映出大日的本质——
不是实体。
是……“信仰结晶”。
寂灭佛主收割了至少十个世界的亿万信徒,用他们的愿力、香火、虔诚,凝聚成的这颗“佛心”。
它代表着绝对的“净化”。
代表着对一切“异端”的镇压。
确实……很强。
强到连阴九幽此刻都感到了压力。
皮肤下的亿万世界投影开始躁动,骨骼中的孽神纹路开始哀鸣,眉心的婴儿印记……睁开了第三只眼。
但阴九幽没有退。
他反而……向前踏了一步。
只一步。
脚下的虚空,裂开一道……深渊。
不是空间裂缝。
是真实的……深渊。
深渊深处,传来亿万亡魂的哀嚎、嘶吼、诅咒。那些声音重叠在一起,化作一种直击神魂的污染,与佛国诵经声对抗。
“你的佛心,确实强。”
阴九幽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但佛心……也是心。”
“是心……”
他抬起右手,五指张开,对着那颗金色大日:
“就可以被污染。”
话音落下。
掌心皮肤下,十三种真实法则纹路同时亮起。
痛苦、孽海、功德、业力、血婴、骨、度化梵音、未来预知、母性本源、血肉佛国、万古空寂、业火真经、血海真道……
十三种法则交织,最后凝成一枚……
灰色的眼睛。
眼睛睁开。
瞳孔深处,倒映的不是大日。
是大日深处……那颗金色心脏上,一道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裂痕。
裂痕内,隐约能看到……
一张脸。
一张布满皱纹、满脸悲苦、眼角挂着血泪的……老僧的脸。
“那是……”
寂灭佛主脸色剧变:
“不可能!!”
“你怎么会知道——”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灰色眼睛的瞳孔中,射出了一道……灰色的光。
光很细,细如发丝。
却精准地穿过煌煌佛光,穿过漫天经文,穿过金色大日的层层防御……
钻进了那道裂痕。
钻进了……老僧的眉心。
“啊……啊啊啊啊——!!!”
金色心脏内部,突然传出凄厉到极致的惨叫!
那张老僧的脸开始扭曲、变形,眼耳口鼻中涌出粘稠的黑血。黑血沾染在金色心脏上,像墨水滴入清水,迅速污染开来。
金色开始褪色。
佛光开始黯淡。
经文开始……逆写。
《金刚经》的“金刚不坏”,变成了“金刚易碎”。
《法华经》的“普度众生”,变成了“普噬众生”。
《楞严经》的“降妖伏魔”,变成了“降佛伏我”……
“不……不!!!”
寂灭佛主疯狂催动佛力,想要镇压心脏的异变。
但没用。
那颗心脏,是他力量的核心,也是他……最大的破绽。
因为心脏里的老僧,不是别人。
是他的……师尊。
三万年前,寂灭佛主还只是个普通僧人时,他的师尊——当时净世佛国的一位罗汉,察觉到他心术不正,欲废他修为,逐出佛门。
寂灭佛主跪地求饶,哭得撕心裂肺,发誓痛改前非。
师尊心软了。
而就在师尊转身的刹那——
寂灭佛主从袖中掏出一柄涂满剧毒的佛杵,从背后……捅穿了师尊的心脏。
师尊临死前,用最后的力量在他心脏上刻下一道诅咒:
“孽徒,你今日弑师,来日必遭心魔反噬,佛心破碎,永堕无间。”
为了镇压这道诅咒,寂灭佛主将师尊的神魂封印在自己的佛心深处,用亿万信徒的愿力日夜炼化,想要将其彻底度化。
他成功了九成九。
只差最后一线。
而此刻……
这一线,被阴九幽找到了。
“师尊……师尊!!”
寂灭佛主脸色惨白,双手结印疯狂颤抖:
“弟子知错了!弟子真的知错了!”
“求您……求您放过弟子!!”
心脏深处,老僧的脸缓缓睁开眼。
眼中没有恨,只有……怜悯。
“痴儿……”
他轻声说:
“你炼化我三万年,用我的痛苦铸就佛心。”
“却不知……”
“痛苦,是最不能被炼化的东西。”
“它只会……沉淀。”
“然后……”
老僧的脸开始融化,化作粘稠的黑血,彻底污染整颗金色心脏:
“在某个时刻,卷土重来。”
“嘭——!!!”
金色心脏……炸了。
不是爆炸。
是……溃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