颅骨山脉。
山脉高达万丈,通体惨白。
每一个头颅,都保持着死前的表情——痛苦、恐惧、绝望、哀求。
头颅的眼眶里,燃烧着微弱的绿色鬼火。
山脉顶端,盘坐着一个人。
一个穿着血色袈裟,头顶有九个戒疤,但脸上却布满黑色魔纹的……
僧魔。
他闭着眼,双手合十。
膝盖上横放着一柄用人腿骨打磨而成的禅杖。
禅杖顶端,不是佛珠。
是一串还在滴血的、缩小的婴儿头骨。
“苦海……”
僧魔开口,声音像两块骨头在摩擦:
“你唤我?”
苦海宗主如见救星,连滚爬爬冲过去:
“血颅佛尊!救命!”
“此人要灭我苦海宗,还要夺您老人家的‘颅骨山脉’!”
僧魔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睛,没有瞳孔。
只有两团旋转的、暗红色的漩涡。
漩涡深处,倒映着亿万头颅哀嚎的景象。
他看向阴九幽。
看向那面遮天蔽日的真实之幡。
看向幡面上那十六只眼的婴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慈祥,像庙里的老和尚看到香客。
“施主……”
他轻声说:
“你这幡,不错。”
“炼入我的颅骨山脉,应该能再添……十万颗好头颅。”
他缓缓站起身。
脚下的颅骨山脉,随之震动。
亿万颗头颅,同时张开嘴。
发出整齐的、重叠的、令人头皮发麻的……
诵经声。
不是佛经。
是……某种扭曲的、亵渎的、将佛法逆转成魔咒的……
《血颅渡厄经》。
“嗡……嘛……呢……叭……咪……吽……”
每一个字吐出,就有一颗头颅炸开。
炸开的头骨碎片,在空中凝聚成一枚枚血色的梵文。
梵文旋转,组合,化作一条条血色锁链。
锁链哗啦作响,朝着真实之幡缠绕而去!
锁链所过之处,空间凝固,时间迟缓,连怨灵的嘶吼都被强行镇压。
“真界……后期。”
阴九幽轻声说。
右眼的灰金火焰,跳动得越发平静。
他抬起左手。
五指张开,掌心对准那面巨大的真实之幡。
轻声说:
“幡。”
“让他看看……”
“什么叫真正的……”
“万魂噬天。”
话音落下的刹那——
幡面上的婴儿,站起来了。
它从幡面中走出。
踏在虚空,身高不过三尺,浑身皮肤灰白,十六只眼睛呈环形排列在脸上。
它低头,看着那些缠绕而来的血色锁链。
看着那座万丈高的颅骨山脉。
看着那个身穿血色袈裟的僧魔。
然后,它张开嘴。
吸了一口气。
很轻的一口气。
但吸气的瞬间——
整片血肉苦海,倒卷!
亿万顷海水,朝着它的口中涌去!
海面上漂浮的尸体、挣扎的苦海宗修士、那些半实质的怨灵、甚至那七个被定住的长老、那个跪地求饶的宗主……
全部被吸向它的嘴!
“不——!!!”
苦海宗主凄厉惨叫,身体在空中解体,血肉、骨骼、魂魄,被强行剥离,化作三道气流,涌入婴儿口中。
七个长老连惨叫都发不出,就被吸成了人干,然后粉碎,也被吞下。
十万苦海宗弟子,像下饺子般,噼里啪啦掉进婴儿嘴里。
它那张小小的嘴,像一个无底黑洞。
吞下整个苦海宗,连咀嚼都没有。
只是吞咽。
“咕咚。”
一声。
然后,它打了个嗝。
吐出一缕灰色的烟。
烟中隐约有亿万张人脸闪过,但瞬间就消散了。
僧魔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个三尺高的婴儿,眼中那两团暗红漩涡,疯狂旋转。
“你……不是幡灵。”
他嘶哑道:
“你是……”
“真实源头的……孽种!”
婴儿笑了。
十六只眼睛,同时眯成月牙。
它用稚嫩的童音说:
“你说对了。”
“奖励你……”
“被我吃掉。”
它抬起小手,对着那座颅骨山脉,轻轻一抓。
“来。”
万丈高的山脉,动了。
不是被吸过去。
是……自己飞了过去。
山脉顶端的僧魔脸色大变,双手结印,想要控制山脉。
但没用。
山脉像是见到了真正的主人,抛弃了他这个临时寄居者,欢快地飞向婴儿。
“不……我的山脉!我祭炼了三万年的本命魔器!”
僧魔怒吼,手中的腿骨禅杖猛地砸向婴儿!
禅杖顶端的婴儿头骨串,同时睁开眼,发出凄厉的啼哭!
啼哭声化作实质的音波,所过之处,空间寸寸碎裂!
但音波触碰到婴儿身体的瞬间——
消失了。
像雪落进火炉,连一丝涟漪都没激起。
婴儿甚至没看那禅杖。
它只是盯着飞来的颅骨山脉,眼中流露出贪婪。
山脉飞到它面前,开始缩小。
从万丈,到千丈,到百丈,到十丈,到一丈,到最后……
变成一颗核桃大小的白色珠子。
珠子表面,浮现出亿万张痛苦的人脸虚影。
婴儿拿起珠子,看了看。
然后,塞进嘴里。
“咔嚓。”
像吃糖豆一样,咬碎了。
咀嚼。
吞咽。
“咕咚。”
又一声。
僧魔浑身颤抖。
他感觉到,自己和颅骨山脉之间的联系,彻底断了。
那件祭炼三万年的本命魔器,被对方……当零食吃了。
“你……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僧魔声音发颤,那两团暗红漩涡开始不稳。
婴儿舔了舔嘴唇,意犹未尽:
“还没饱。”
它看向僧魔。
十六只眼睛,同时亮起灰光。
“你,看起来……”
“也挺好吃。”
僧魔头皮发麻。
他活了八万年,吞噬过星辰,炼化过世界,将亿万生灵的头颅堆成山,自认为已是魔道巨擘。
但此刻,面对这个三尺高的婴儿……
他第一次感觉到——
恐惧。
纯粹的、原始的、面对天敌般的恐惧。
“逃!”
这个念头刚升起,他就转身。
不是飞,不是遁。
是解体!
身体炸开,化作亿万道血影,朝着四面八方疯狂逃窜!
每一道血影,都是他的一缕分魂。
只要逃出一道,他就能夺舍重生。
这是他修炼的保命秘术——《万化血影遁》。
曾经帮他逃过三次真界级追杀。
但——
婴儿看着那亿万道血影,歪了歪头。
然后,它张开嘴。
吹了一口气。
灰色的气,很轻,像晨雾。
但雾气弥漫开来的瞬间——
那亿万道血影,同时凝固。
然后,开始倒流。
像倒放的画面,所有血影重新聚拢,凝聚成僧魔的本体。
僧魔脸上还保持着惊恐的表情,身体却已无法动弹。
婴儿走到他面前。
踮起脚,伸出小手,按在他胸口。
“你的心……”
婴儿轻声说:
“我要了。”
小手插入僧魔胸口。
没有鲜血,没有伤口。
手直接穿透皮肤、骨骼、血肉,握住了那颗还在跳动的心脏。
然后,一扯。
一颗暗红色的、表面布满黑色魔纹的心脏,被扯了出来。
心脏还在跳动,每跳一下,就喷出一股黑色的血。
婴儿捧着心脏,张嘴咬下。
像吃桃子,一口一口,吃得满嘴是血。
僧魔瞪大眼睛,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空洞。
看着那个婴儿,当着自己的面,吃掉自己的心脏。
“呃……”
他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身体开始枯萎。
皮肤干瘪,骨骼脆化,血肉风化。
三息后。
他变成了一具干尸。
风一吹,化作粉末,飘散在血肉苦海中。
婴儿吃完心脏,舔了舔手指。
十六只眼睛,满足地眯起。
它转身,看向阴九幽。
咧嘴一笑,露出沾满血迹的牙齿:
“爸爸……”
“还要。”
阴九幽静静看着它。
右眼的灰金火焰,平静燃烧。
他伸出手,摸了摸婴儿的头。
轻声说:
“不急。”
“前面……”
“还有很多。”
他抬头,看向血肉苦海的更深处。
那里,海水的颜色已经变成纯黑。
黑色的海面上,漂浮着无数盏白色的灯笼。
灯笼里燃烧的不是火。
是……一个个缩小的、还在惨叫的魂魄。
灯笼下方,系着一根根红色的丝线。
丝线垂入海底,不知道连着什么东西。
更远处,能看见一片大陆的轮廓。
大陆上,有城池,有山川,有生灵活动的气息。
但那些气息,都带着一种扭曲的、病态的甜腻。
像腐烂的蜜糖。
“那里是……”
阴九幽轻声自语:
“‘极乐净土’?”
婴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十六只眼睛,同时亮起。
它舔了舔嘴唇:
“爸爸……”
“那里,很香。”
阴九幽笑了。
笑得平静,却让整片血肉苦海,温度骤降。
“那就……”
“去尝尝。”
他踏出一步。
脚下的血肉苦海,突然裂开。
不是自然裂开。
是……被某种力量,强行撕开了一道口子。
口子深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黑暗中,传来咀嚼声。
像有亿万张嘴,在同时啃食着什么。
婴儿欢呼一声,率先跳进口子。
阴九幽跟着踏入。
口子在他身后闭合。
血肉苦海恢复平静。
只是海面上,少了十万苦海宗修士。
少了一座万丈颅骨山脉。
少了一个真界后期的僧魔。
多了一面……悬浮在半空、猎猎作响的……
真实之幡。
幡面上,婴儿的图案旁,多了一座颅骨山脉的虚影。
山脉顶端,坐着一个身穿血色袈裟的僧魔虚影。
僧魔闭着眼,双手合十。
但嘴角,却咧开一个诡异的、满足的笑容。
像在说:
“欢迎……来到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