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万人齐声高呼:
“红烧肉!红烧肉!红烧肉!”
声音震天动地,连天上的星星都在颤抖。
陈善微笑着看着这一切,眼中有一滴泪滑落。
那滴泪是真的。
画面消散。
陈善看着阴九幽:
“那滴泪是真的。”
“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三十万人在喊‘红烧肉’,而不是‘杀修士’。这意味着,他们想要的不是杀戮,而是生活。杀戮只是手段,生活才是目的。”
“这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屠夫。”
“我是一个厨师。”
“一个为三十亿凡人烹饪‘美好生活’的厨师。”
他笑了:
“虽然我的食材是修士的血肉。”
“但那又怎样?”
“只要最终端上桌的菜是好的,谁在乎食材是从哪来的?”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这个——
把杀戮当成做饭的人。
看着这个——
骗了所有人、包括自己的人。
看着他脸上那温和的、干净的、像厨子一样的笑容。
他问:
“你疼吗?”
陈善愣住了。
“什么?”
阴九幽说:
“你疼吗?”
陈善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再温和,不再干净。
是一种疲惫的、苍老的、像是在苦笑的笑容。
“疼。”
“很疼。”
“疼了不知道多少年。”
“疼到——疼到我觉得只有杀人才能不疼。”
“疼到——疼到我把杀人当成了做饭。”
“疼到——疼到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在救人,还是在杀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曾经切过土豆丝的手。
那双曾经做过红烧肉的手。
那双也曾经握过菜刀、砍下过无数人头的手。
“柳三变问过我一个问题。”他说:
“他问我——‘善哥,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自己才是那个先捅一刀再贴膏药的人?’”
“我没有回答他。”
“因为我找不到答案。”
“一个找不到答案的陈善,才是真正的陈善。”
“一个会怀疑自己的陈善,才是真正的陈善。”
“但我永远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一点。”
“因为一旦被人知道了,我的整个‘善人’的形象就会崩塌。三十万天军会失去信仰,小慈会失去方向,柳三变会失去追随的理由,我自己会失去活下去的意义。”
“所以我必须假装——假装自己从不怀疑。假装自己是那个永远正确、永远慈悲、永远在替天行道的‘善人’。”
他抬起头,看着阴九幽:
“这个假装的成本,是一个人的灵魂。”
“但我觉得,这个代价是值得的。”
“因为在我眼中,一个人的灵魂,跟三十万人的信仰、跟千千万万凡人的幸福、跟整个世界的存续相比——”
他笑了:
“微不足道。”
阴九幽看着他。
看着这个——
把灵魂都当成了工具的人。
看着这个——
为了“善”,把自己变成了工具的人。
看着他脸上那疲惫的、苍老的、苦笑的笑容。
他问:
“你想进去吗?”
陈善愣住了。
“进去?”
阴九幽指着自己的肚子:
“进去。”
“里面有人。”
“很多人。”
“他们——”
他顿了顿:
“也在找答案。”
陈善问:
“找什么答案?”
阴九幽说:
“找‘我是好人还是坏人’的答案。”
“找‘我做的对不对’的答案。”
“找——”
他笑了:
“‘我还值不值得活着’的答案。”
陈善沉默。
他看着那个肚子。
看着那团隐隐约约的光。
暖的,软的。
像——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活了那么多年,杀了那么多人,救了那么多人。
从来没有感受过“暖”。
他问:
“里面有被我杀的人吗?”
阴九幽想了想:
“有。”
“有很多。”
“有修士,有凡人,有好人,有坏人。”
“有你觉得该死的,有你觉得不该死的。”
“有——”
他顿了顿:
“青云子。”
陈善的眼泪,流下来了。
第一次。
他杀了那么多人,从来没有为谁流过泪。
现在他流了。
“青云子……”他轻声说:
“他在里面?”
阴九幽点点头:
“在。”
“他在等你。”
“等你——”
他笑了:
“给他做一碗面。”
陈善愣住了。
“什么面?”
阴九幽说:
“他娘做的面。”
“手擀面,宽宽的,厚厚的,浇上肉酱,撒上葱花。”
“他等了两千三百年。”
“就为了再吃一碗。”
陈善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哭得像个孩子。
“我做不了。”他说:
“我不会做手擀面。”
“我只会做红烧肉。”
阴九幽看着他:
“那你就给他做红烧肉。”
“他等了两千三百年,等的不是面。”
“等的是——”
他顿了顿:
“有人记得他。”
陈善抬起头。
泪眼朦胧中,他看到了那个肚子里的光。
暖的,软的。
像——他娘的手。
“好。”他说:
“我进去。”
阴九幽张开嘴。
陈善化作一团光。
白色的,带着三十万人的“善”。
飞进他嘴里。
他咽下去。
那团光,进了肚子。
落在殷无归旁边。
殷无归睁开眼,看着他:
“新来的?”
陈善点点头:
“新来的。”
殷无归往旁边挪了挪:
“坐这儿。”
“这儿暖和。”
陈善坐下来。
靠着殷无归,靠着齐无垢,靠着秦无极,靠着萧夜寒,靠着沈残,靠着云无月,靠着叶知秋,靠着姜北辰。
靠着那三十二万万人。
靠着那三团火。
他闭上眼睛。
听着周围的声音——
打呼噜的。
说梦话的。
笑的。
哭的。
还有——
那三团火,在不远的地方烧。
暖暖的,软软的。
像——
他从来没有感受过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候,他还没有开始杀人。
那时候,他还是个孩子。
他娘在厨房里做饭,他在门槛上坐着,抱着一条黄色的土狗。
他娘喊他:“善儿,吃饭了!”
他跑进厨房,看见一碗红烧肉。
肥的,瘦的,酱色的,冒着热气。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烫得直咧嘴。
他娘笑着说:“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那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东西。
后来他娘死了。
饿死的。
因为修士抽走了方圆千里的灵气,庄稼绝收。
他恨那些修士。
恨到杀了他们。
恨到杀了几万、几十万、几百万。
恨到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屠夫。
一个披着“善”的外衣的屠夫。
他以为杀了那些修士,他娘就能活过来。
但他娘没有。
他娘还是死了。
死在他九岁那年。
死在那个没有粮食的冬天。
他以为他在救别人,其实他只是在救自己。
救那个九岁的、饿着肚子的、看着母亲死去的孩子。
他睁开眼睛。
看着那三团火。
那三团火里,忽然走出一个女人。
穿着粗布衣裳,围着围裙,手里端着一碗红烧肉。
她走到陈善面前。
看着他。
陈善的嘴唇动了动。
“娘。”
女人笑了。
“善儿,吃饭了。”
她把碗递给他。
红烧肉,肥的,瘦的,酱色的,冒着热气。
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陈善接过碗,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烫的。
咸的。
甜的。
和他娘做的一模一样。
他的眼泪流下来了。
他蹲在地上,一边吃一边哭。
女人蹲下来,摸着他的头。
“善儿,别哭了。”
“娘,我好疼。”
“娘知道。”
“我杀了那么多人,我好疼。”
“娘知道。”
“我是不是坏人?”
女人想了想。
“你不是坏人。”她说:
“你只是一个迷了路的孩子。”
“一个想救娘的孩子。”
“一个想让大家都能吃饱饭的孩子。”
“你的路走错了,但你的心没有错。”
陈善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那我该怎么办?”
女人笑了:
“吃饭。”
“吃了饭,就不疼了。”
陈善低下头,继续吃。
一口,一口,一口。
每一口都在流泪。
每一口都在笑。
那三团火,在旁边烧。
那三十二万万人,在旁边看着。
没有人说话。
只是看着。
陪着。
远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响。
不是铃声。
不是狗叫。
不是孩子的笑声。
是——
切菜的声音。
笃,笃,笃。
很有节奏。
像一个厨师在切土豆丝。
又像一个人的心跳。
一个终于不再骗自己的人的心跳。
陈善吃完了那碗红烧肉。
他抬起头,看着母亲。
“娘,我还想吃。”
女人笑了。
“好。娘再给你做。”
她站起来,走向那三团火。
走了几步,回头看他:
“善儿,你不走了吗?”
陈善摇摇头:
“不走了。”
“就在这里。”
“陪着你。”
“陪着他们。”
“陪着——”
他笑了:
“那些被我杀了的人。”
女人点点头,转身走进火里。
陈善坐在那里,靠着殷无归,靠着齐无垢,靠着那三十二万万人。
他闭上眼睛。
第一次,没有做梦。
第一次,睡得这么沉。
第一次,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