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连素律斜倚在软榻上,身旁的小几上,放着碗温热的安胎汤药。
她缓缓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涩的药味立刻浸透唇齿,顺着喉咙往下沉。
但她脸上毫无表情,仿佛早就习惯了这日复一日的苦涩,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姚舟,那药换了吗?”
一旁侍立的姚舟连忙拾起一颗蜜饯,递到连素律口中,低声应道。
“换了,少夫人。按您的吩咐,趁着府医煎好药,给红豆的空隙,奴婢趁机将那碗堕胎药,换成了温和的安胎药。”
连素律含住蜜饯,紧紧抿了抿唇,口中蜜饯弥漫香甜,与药后残留的苦涩交织,像极她此刻的心绪。
她缓缓垂下眼帘,目光轻柔地落在自己凸起的孕肚上,流露一丝母亲的辉光。
烛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眸光沉沉,看不清神色。
“姚舟,待我去之前,我定求六兄抬你做平妻。”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轻柔,却带着一股决然。
“待我九泉之下,你一定要替我好好照顾我的孩儿,姚舟,我只信你……”
姚舟闻言,心下骤紧,眼眶瞬间便红透了,氤氲起泪意。
“少夫人,您怎么又这般说!您身子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连素律抬眸,细细望着姚舟忧戚的脸庞,眉目间染上一丝浑浊的悲凉。
“我自己的身体,我又怎会不知?况且大夫都那般说了,我身上这毒,已深入骨髓。现下,不过是强撑一口气,尽力将我与六兄的孩儿平安诞下。”
说着,她顿住缓了一口气,睫毛轻颤,遮住了眼底的那抹黯然。
“我离开,只是早晚罢了。”
她嫁与徐朗淮后,起初还好,但日子久了,越发觉得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大抵是去年为救徐朗淮,深入大漠时,不慎染的那瘴毒隐隐发作。
起初看似治好了,再加上嫁给心念之人,沉浸在喜悦中,渐渐掩下那隐隐不适。
实则,她本体弱,那阴毒瘴气已悄然侵入骨隙,潜伏许久。
如今怀了孩子,胎儿需要汲取养分,潜藏的瘴毒便愈发活跃,身子虚弱得更是厉害。
时常感到头晕心悸,稍一活动便气喘,夜里骨缝还时不时透着钻心的刺痛,让她宿宿都睡不安稳。
她不敢跟任何人说,包括徐朗淮。
她怕他担心,更怕自己这副模样,让他厌烦。
她偷偷看了觐京许多名医,可大夫们皆摇头叹息,言下之意,她怕是时日无多了。
初时,她满心不甘,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想要生下孩子,与六兄一起陪着孩子好好长大。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身子却真的一日比一日虚弱,她才不甘地认了命。
姚舟蹲在连素律身边,眉头紧锁,双手紧紧抚在她摩挲孕肚的冰凉双手。
“少夫人,求您别这般说,您定要好好活。”
连素律嘴角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她当然想好好活,可老天不饶她,给她短暂的幸福,却又立刻收回。
姚舟望着若有所思的连素律,眸中忽地闪过波光,心中疑问丛生。
“少夫人,今日您命我给三小姐换药,是何用意?三小姐她……依着如今情形,大约怀的是戎勒人的孩子,留着这孩子,于她,于梁府,必不是好事,反而会惹来麻烦也说不定。”
连素律的手慢慢摸索着孕肚,眸中先是凝起一丝无奈,转瞬却闪过阴狠透骨的决绝。
“只有这样,才能让六兄再无娶阿姐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