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凌月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午后。
窗外的雪停了,稀薄的阳光透过窗纸洒在地上,却照不进这间充满了压抑气息的寝殿。
她动了动手指,感觉身体像是被拆散了架又重新拼凑起来一样,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酸痛。尤其是胃里,那种被强行灌入鲜血后的腥甜味,依然残留在舌根,挥之不去。
但那种要命的、仿佛被锯齿拉扯五脏六腑的灼烧感,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失血后的虚弱,和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醒了?”
一个沙哑得不像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苏凌月艰难地转过头。
赵辰就坐在床边的脚踏上,背靠着床沿。他身上的蟒袍皱皱巴巴,上面还沾着斑驳的血迹——有她在保和殿吐出的黑血,也有他自己手腕上流下的鲜红。
他的脸色苍白得可怕,眼下一片青黑,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岁。
“殿下……”苏凌月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像是被砂纸磨过。
赵辰猛地回过头。
那一瞬间,苏凌月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
恐惧。
还没来得及消散的、实实在在的恐惧。
“你……”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又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突然起身,动作太急,甚至踉跄了一下。他扑到床边,伸手探向她的额头,又去摸她的脉搏。
那只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没事了……没事了……”
他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安慰自己。他死死地盯着她,仿佛只要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苏凌月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块最坚硬的地方,突然塌陷了一角。
她一直以为,赵辰是个没有心的怪物。他的“情深”,他的“在意”,都是演出来的,都是为了让她这把刀更锋利。
可是现在……
一个人可以在大殿上演戏,可以在群臣面前演戏。
但他不可能在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在一个“棋子”面前,露出这种……像是失去全世界一样的惊慌失措。
“赵辰。”
苏凌月反手握住了他那只还在发抖的手。
“我没死。”
“我知道。”赵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极力平复自己的情绪,“你要是死了……我就让整个太医院给你陪葬。”
“那倒不必。”苏凌月虚弱地笑了笑,“我这条命硬得很,阎王爷不敢收。”
她看着他手腕上那缠得厚厚的绷带,那上面还在隐隐渗出血迹。
“又是血?”她问。
“嗯。”赵辰没有否认,他重新睁开眼,眼底的恐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深沉,“我的血,能解牵机。”
“我知道。”
“你知道?”赵辰猛地眯起眼,那双眸子里闪过一丝锐利,“你怎么知道?”
“猜的。”苏凌月坦然地看着他,“那次在寝殿,我给你下了附子,你没死。我就知道,你这具身体……早就成了‘药蛊’。”
“既然是药蛊,既然你身中牵机十五年而不死,那你的血……自然就是最好的解药。”
“所以……”赵辰的眼神变得危险起来,他俯下身,逼视着她,“……你是在拿自己的命,去赌我的血?”
“是。”
“如果赌输了呢?”
“那就死。”苏凌月淡淡道,“反正这条命也是捡来的。若是殿下救不了我,那便是我……命该如此。”
“啪!”
赵辰一巴掌拍在床沿上,震得床幔乱颤。
“苏凌月!你这个疯子!”
他咬牙切齿,那副恨不得掐死她却又舍不得下手的样子,让苏凌月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彼此彼此。”
她看着他,眼神渐渐变得柔和。
“殿下,现在你能告诉我了吗?”
“什么?”
“那杯酒……”苏凌月收敛了笑意,眼底闪过一丝寒光,“……到底是谁下的毒?”
赵辰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苏凌月,看着窗外那片惨白的积雪。
“废后周氏……已经在冷宫自尽了。”
“自尽?”苏凌月挑眉,“畏罪自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