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心中一动,因她这句近乎承认现状的话而泛起一丝波澜。他正想说些什么,却听银烬话锋一转,提出了一个看似随意、却让他心头微紧的问题:“既然明面上已是道侣关系,你还要一直叫我‘爹爹’吗?”
这个问题银烬并非第一次提出,那时赤霄反应激烈,认定她是想借此彻底割裂与他的联系。但今日,她的语气里没有那种急于摆脱的意味,更像是一种就事论事的、带着点别扭的提议。
赤霄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差别,金瞳深深看向银烬,反问道:“那……爹爹希望我如何称呼?”
银烬略略思索了一下,给出了一个最简单直接的答案:“要不,直接叫名字吧。” 银烬。不带任何前缀与后缀,最是平常。
“不行!”赤霄几乎是立刻否决,眉头蹙起,“太过生疏。”
银烬瞥了他一眼,又道:“那……‘阿烬’?” 这个称呼听起来似乎亲近一些。
赤霄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金瞳中闪过一丝清晰的抵触与某种难以言喻的阴霾。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摇头,低声道:“……也不好。” 他没有解释原因,但银烬隐约能感觉到,这个称呼似乎触碰到了他某个不愿提及的禁区。
连续两个提议被驳回,银烬一时语塞。她本就不是热衷于多做纠缠的人,提出更换,更多是出于对“爹爹”这个身份标签的隐隐排斥,以及基于现状的一种调整尝试。见赤霄反应如此,她也不想再多费唇舌。
最终,她只是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移开视线,淡声道:“……算了。”
说罢,她重新迈开步子,向前走去,似乎放弃了在这个问题上的探讨。
赤霄站在原地,看着银烬的背影,金瞳深处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抗拒那个可能让她联想到“沈晏清”的称谓,而直接叫名字的疏离感,更是他无法接受的。他只能紧紧抓着“爹爹”这个称呼,如同抓着一根能证明他们之间特殊联系的稻草。
他快步追上银烬,重新与她并肩而行,不再提起称呼之事。只是那紧抿的唇角,泄露了他此刻心中的烦闷与无措。
细密的雪沫,不知何时又悄然从铅灰色的云层中飘洒下来,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很快便连成了片,如同扯碎的棉絮,纷纷扬扬地落着。
一片雪花轻盈地落在银烬的眼睫上,带来冰凉的触感。她抬起手拂去,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这漫天的落雪。心口那股熟悉的、带着些微窒闷与莫名抵触的情绪,又如同水底的暗流般,悄无声息地翻涌上来。这感觉已非第一次出现,每当看到这样飘雪的景象,便会如此。
她停下脚步,站在一棵覆雪的青松下,任由雪花落在肩头发梢,微微蹙起了眉。这并非身体上的不适,更像是一种潜意识的、源于记忆深处的条件反射。
“赤霄,”她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困惑,“我是不是……有过什么关于雪天的不愉快经历?”
赤霄的心猛地一紧。他看着银烬微蹙的眉心和眼中那真实的疑惑,金瞳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痛楚。他当然知道原因——那个在飘雪冬日里安详逝去的沈晏清,是银烬漫长生命中一道深刻的痕迹。即便记忆被封锁,那份离别之恸却已融入了灵魂的本能反应,在相似的情境下被悄然触发。
告诉她,为她解开此刻的困惑?这个念头在赤霄脑中一闪而过,但立刻被他更强大的私心压了下去。
赤霄迅速收敛了眼中的情绪,面上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关切,摇了摇头:“这个……我也不太清楚。爹爹过往之事,有许多我亦不曾知晓。”
他上前一步,抬手,用宽大的袖袍为银烬遮挡住一些落下的雪花,动作自然却带着刻意的温柔转移话题:“爹爹若是觉得不喜,我们便先回去吧?殿内暖和,我给爹爹煮壶暖茶可好?”
银烬看了看他带着关切的眼神,又抬头望了望越来越密的雪幕,心口那缕烦闷并未因他的回答而消散,反而因他言语中的含糊其辞而隐约觉得哪里不对,但她并未追问。
“嗯。”她最终只是淡淡应了一声,算是同意了返回的建议。
赤霄暗自松了口气,立刻殷勤地在前方引路,朝着青源殿的方向快步走去。他的步伐比来时急切了些,仿佛急于将银烬带离这片可能唤醒不好“记忆”的雪景,带回那个由他构筑的、只属于两人的世界里去。
银烬跟在他身后,脚步依旧平稳,目光却再次扫过周遭无声飘落的雪花,眉心那抹极淡的蹙痕,久久未能平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