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踏出舰体裂缝,仿佛踏入了另一个世界。
“晨曦之誓”号内部虽然破败寒冷,但至少还有相对封闭的空间、微弱循环的空气、以及同伴呼吸的温度。而机库内部,是纯粹的、蛮荒的、充满死亡气息的冰冷与空旷。
空气粘稠得如同液体,弥漫着浓重的铁锈氧化味、尘埃腐败味,以及一种更深层的、难以言喻的、仿佛亿万年来积累的寂灭与腐朽的气息。幽绿色的、源自不明光源的冷光,不均匀地涂抹在巨大的空间内,将远处嶙峋的阴影拉伸成扭曲怪诞的形状,近处则是一片片令人不安的、模糊的昏暗。
温度比舰内更低,估计只有两三标准度。每一次呼吸,都带出大团白雾,迅速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脚下是厚厚一层灰黑色的、混合了金属尘埃、不明粘稠物和某种细小颗粒的沉积物,踩上去发出令人牙酸的、仿佛踩碎无数虫壳的“咯吱”声。
最令人心悸的,是声音。并非寂静,而是无数细微声音交织成的、无时无刻不在的背景低语。远处,巨大阴影缓慢蠕动时与地面摩擦的、沉闷的隆隆声,如同沉睡巨兽的呼吸。更近处,无数细碎的、仿佛无数节肢刮擦金属、粘稠液体滴落、以及某种湿滑物体在黑暗中拖行的窸窣声,无处不在,忽远忽近,从四面八方传来,让人头皮发麻,根本无法判断具体方向和距离。
“嘶……这鬼地方……”扳手推着沉重的拖橇,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他警惕地环顾四周,昏暗的幽绿光线下,只能看到十几米内模糊的轮廓,更远处便是吞噬一切的黑暗。那些声音似乎就在身边,又似乎遥不可及。
纪尘没有立刻前进。他半蹲下来,从贴身口袋中取出“归乡石”,握在掌心,闭上眼睛,集中精神。冰冷粗糙的石质传来一丝微弱的暖意,脑海中那幅模糊的、由光点和线条构成的残缺“图景”再次浮现,虽然依旧断续扭曲,但比在舰内时清晰了一些。
代表他们自身位置的灰色光点。代表一点五公里外、那个有暗红光芒和规律脉冲的建筑的光斑。两者之间,并非空无一物,而是布满了代表障碍物的、静止的黯淡光斑,以及代表那些暗红怪物的、缓慢移动的、散发出冰冷恶意波动的、更小的红色光点。数量之多,远超预期,如同散布在黑暗丛林中的、饥饿的眼睛。
而那个代表巨大阴影的、扭曲的、庞大的、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吞噬气息的轮廓,则位于“图景”的一角,似乎暂时被某个巨大的障碍物阻隔了直接视线,但其感知范围,显然笼罩着大片区域。
一条相对稀疏的路径,在“图景”中隐约浮现。并非直线,而是迂回曲折,巧妙地穿行在那些静止的障碍物之间,避开了几处怪物相对密集的区域。这路径断断续续,有些地方被代表强烈干扰的混沌色块覆盖,看不清虚实。
是“归乡石”的指引?还是自己根据“图景”信息下意识规划出的路线?纪尘无法完全确定,但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跟着我,保持安静。注意脚下,注意周围一切动静。”纪尘收起“归乡石”,低声对扳手说道,同时启动了手中的短距激光测距兼环境扫描仪。仪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有规律的轻微嗡鸣,一道肉眼不可见的低功率扫描光束向前方扇形区域扫去。
扫描结果以简单的线条和色块形式,显示在仪器巴掌大的屏幕上。前方十几米内的情况还算清晰:地面凹凸不平,散落着大小不一的金属碎片和凝结的、暗红色的、类似沥青的块状物。更远处,信号开始变得模糊,被强烈的干扰扭曲。
纪尘选定“图景”中那条迂回路径的起始方向,端起扫描仪,如同持枪的猎人,一步步向前挪去。脚步放得极轻,尽可能踩在看起来相对坚实的沉积物上,避开那些松软或可能发出声响的区域。
扳手深吸一口气,弓起身子,双臂肌肉绷紧,开始推动拖橇。沉重的金属底盘压在松软的沉积物上,不可避免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在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耳。扳手额头上立刻冒出冷汗,动作变得更加小心翼翼,尽量选择相对平坦的路径,减轻颠簸。
他们如同两只误入巨兽巢穴的虫子,在幽绿的、诡异的冷光和深邃的黑暗交织而成的迷宫中,艰难地、悄无声息地穿行。
最初几十米还算顺利。借助“归乡石”的模糊指引和扫描仪的辅助,他们避开了几处明显松软、可能隐藏危险的地面,以及几堆看起来格外巨大、形状扭曲的金属残骸。周围那些窸窸窣窣的声音虽然令人不安,但似乎并没有靠近的迹象。
然而,好景不长。当前行了一百多米,绕过一块如同小山般隆起的、表面覆盖着厚厚暗紫色苔藓的巨型金属板残骸后,眼前的景象,让两人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倒吸一口凉气。
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幽绿冷光在这里似乎明亮了一些,但也因此,将这里的景象照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触目惊心。
地面不再是松软的沉积物,而是布满了大片大片、早已干涸凝固的、暗红色的、如同血迹般的污渍。污渍中,散落着数不清的、形态各异的……骸骨。
并非人类的骸骨。这些骸骨大多呈现出某种甲壳类或节肢动物的特征,但尺寸大得惊人。有些像是被某种巨大力量撕碎的、断裂的、布满尖刺的巨型肢节,有些是破碎的、覆盖着厚重角质层的弧形甲壳,还有一些则是扭曲的、分不清是什么部位的、巨大而狰狞的骨刺。所有的骸骨都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仿佛被强酸或高温瞬间灼烧过的、焦黑而酥脆的质地,表面还附着着星星点点的、在幽绿光线下反射出暗淡金属光泽的、仿佛熔融后又凝固的颗粒。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了臭氧、金属熔化和某种蛋白质焦糊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这片区域异常“干净”,没有那些细碎的、令人不安的窸窣声,甚至连幽绿冷光似乎都带着一种凝滞的死寂。
“这是……战场?”扳手的声音干涩,推着拖橇的手微微颤抖。他认得其中一些骸骨的形态特征,与外面那些暗红色的、疯狂的小怪物有几分相似,但体型显然大得多,而且看起来……更“完整”,更像是一种成熟的、战斗形态的生物个体。
纪尘蹲下身,用多功能生存刀的刀尖,小心地拨弄了一下脚边一块较小的、焦黑的骨片。骨片应声碎裂,化为齑粉。他眉头紧锁,目光扫过这片铺满骸骨的开阔地。在“归乡石”的模糊“图景”中,这片区域是一片空白,没有任何代表怪物或障碍物的光点,只有一种混沌的、令人不安的灰色。
是某种禁区?还是被某种强大力量瞬间“净化”过的区域?
“走快点,但注意脚下,别碰任何东西。”纪尘低声道,心中警铃大作。这种异常的“干净”,在这种地方,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危险。
两人加快速度,推着拖橇,尽量沿着这片骸骨区域的边缘前进,避免踏入中心。拖橇的轮子碾过干涸的暗红污渍和骨粉,发出轻微的、令人牙酸的“咔嚓”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就在他们即将穿过这片骸骨区域,前方再次出现大片扭曲金属残骸,可供躲藏和迂回时——
纪尘脑海中那幅模糊的“图景”,毫无征兆地剧烈波动了一下!
代表他们自身位置的灰色光点旁边,一片原本静止的、代表障碍物的黯淡光斑,突然“亮”了起来,并非光芒,而是散发出一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极其微弱但尖锐的、带着冰冷恶意的波动!紧接着,那“光斑”在“图景”中猛地拉伸、变形,化作一道细长的、迅捷无比的红色虚影,从侧前方一堆不起眼的、被骸骨半掩埋的金属碎片下方,悄无声息地——弹射而出,直扑最前面的纪尘!
没有声音,没有预兆,甚至在那东西发动攻击前,连周围那些无处不在的窸窣声都没有任何变化!
是埋伏!这东西一直潜伏在这里,与环境几乎融为一体,连“归乡石”的模糊感知都被暂时蒙蔽,直到发动攻击的瞬间才暴露!
纪尘的瞳孔骤然收缩!长期游走在生死边缘锻炼出的本能,在这一刻超越了他的思维。他甚至来不及去看那袭来的是什么,身体已经遵循着肌肉记忆和危机直觉,向侧后方猛地扑倒!
嗖——!
一道暗红色的、如同鞭子般柔韧、尖端却闪烁着金属寒光的、布满细密倒刺的节肢,擦着纪尘刚才站立位置的头颅,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掠过!带起的腥风,刮得纪尘脸颊生疼!
那东西一击不中,似乎愣了一下。借着幽绿冷光,纪尘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全貌。
那并非外面那些潮水般的小型怪物,而是一个大约有家犬大小、形态更加狰狞、更加“完整”的个体。它整体呈暗红色,身体覆盖着厚重、光滑、仿佛某种生物甲壳般的几丁质外壳,在幽绿光线下反射出冰冷的、油腻的光泽。身体前端长着三对大小不一的、如同螳螂刀臂般的锋利节肢,刚才袭击纪尘的,正是其中最长、最灵活的一对。头部呈倒三角形,没有明显的眼睛,只有一张布满螺旋状利齿、不断开合滴落粘稠唾液的口器,正对着纪尘,发出极其轻微的、充满贪婪和恶意的“嘶嘶”声。它的身体结构更加紧凑,动作更加迅捷,散发出的冰冷恶意也远比那些小型怪物更加凝聚、更加……“狡猾”!
是更高级的猎杀者?还是这片骸骨区域的“清道夫”?
那暗红猎杀者一击不中,身体诡异地一扭,六条节肢在地面的骸骨碎片上几乎没发出任何声音,便调整好了姿态,口器张开,三条刀臂般的节肢微微扬起,做出扑击的预备动作。它的“目光”(如果那没有眼睛的头颅能够称之为目光的话)死死锁定着倒在地上的纪尘,对旁边几米外、刚刚反应过来、正惊怒交加地试图抽出腰间生存刀的扳手,看都不看一眼。
它的目标明确——这个身上散发着某种让它本能感到“厌恶”又“渴望”的、特殊气息的生物。
纪尘此刻半躺在地,手中的扫描仪在刚才躲避时脱手飞到了一边,多功能生存刀还插在腰间的刀鞘里,来不及拔出。他与那暗红猎杀者之间,只有不到三米的距离。猎杀者的速度快得惊人,下一次扑击,他未必能躲开。
“艹!”扳手怒吼一声,也顾不上隐藏动静了,猛地从腰间抽出生存刀,刀身在幽绿冷光下反射出寒光,作势就要扑上去。
“别过来!看住影猫!”纪尘厉喝一声,阻止了扳手的冲动。他死死盯着那暗红猎杀者,大脑在电光火石间飞速运转。硬拼?以他现在的状态,几乎不可能。逃跑?这鬼东西的速度比他快。呼救?只会引来更多怪物。
唯一的生路……
纪尘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脱手飞出、掉落在不远处、位于自己和那猎杀者之间的扫描仪上。扫描仪侧面的一个不起眼的、红色的、标注着“紧急频闪/强光干扰”的物理按钮,映入眼帘。那是为了在极端环境下发出求救信号或干扰敌方光学侦测而设计的功能,通常耗能巨大,且在这种充满干扰的环境下效果未知,但……
就在暗红猎杀者后肢微屈,即将再次发动雷霆一击的刹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