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抬眸,目光清澈地望向“黄先生”,语气坦然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坚持,“今日文会,本是雅事,却因妾身之事,搅扰了诸位贵客雅兴,更生出诸多波澜,妾心实在难安。”
她的目光扫过台上那具陪伴她多年的琴案,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听风合该……将此曲奏完。以全今日之会,亦算是……妾身对诸位贵客,聊表歉意与谢意。”
几位尚且留在此处的评审大儒闻言,眉头不约而同地皱了起来,心中皆是不以为然,心想此女真是不知轻重,不懂进退!
今日此事,纯粹由于她所引出,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琴,自该及时离去,怎么还又要生出风波。
几人正要拒绝,“黄先生”却适时开了口:“不如便听一听。”
他的语气意味深长:“以后便不一定能听到了。”
场中一时默然。
有人将或同情或惋惜的目光投向了听风娘子。
今日此事之后。听风娘子自然大大得罪了潘通判,日后还不知道听风娘子会落到什么样的境地。
虽说那听风轩背后之人也极有势力,但……听风娘子说到底,也不过是一青楼女子罢了。
听风轩背后之人又如何会为了一青楼女子平白得罪潘通判?
这并不划算。
在众人或同情、或惋惜、或冷漠、或好奇的目光注视下,听风娘子却似是毫无所觉,既无惶恐,也无悲戚。她只对着“黄先生”的方向,再次屈膝,轻轻一礼,仿佛只是感谢他的“理解”。
然后,她不再多言,转身,步履轻盈而坚定,一步步走向那为她而设的琴台。
烟青色的裙摆拂过光洁的地面,竟无端生出一股决绝与悲壮之美。
万千目光,聚焦于她一身。
众目睽睽之下,无人知晓,她平静的外表之下,她的心脏正扑通、扑通,跳得飞快,但那却并非因着恐惧,而是一种涨满了无人知晓的、隐秘的期待。
她在琴案后翩然落座,身姿挺直如竹。目光极其迅速地扫过台下某个方向——那里,孟琦几人正隐在人群后,对她投来担忧的一瞥。
听风娘子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这暮夏庭院中所有的纷扰、算计、污秽与期待,都吸入肺中。
她伸出纤纤玉手,指尖轻轻拂过“凤声”冰凉的丝弦。
然后,倏然用力,向下一按——
“铮——!”
一声清越孤高、穿云裂石般的琴音,骤然响起,划破了青松苑死寂的暮色,也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心神。
她想,不如便试一试。
人生如局,她已做了太久的棋子,在风月场中浮沉,在各方势力间周旋。今日,借这风云际会,借这“凤声”余韵,借这满场看客,借那至高之人的一丝“兴味”……
她想赌一把。
赌一个,渺茫却诱人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