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他没想到、不是为着那些“礼”,只是……
因为他不敢。
他没有把握。
他孟琛一向思虑周祥、运筹帷幄,可唯独此事,他竟无法确定。
他拿不准岳明珍的态度,不知晓她会怎么应对,又会如何回复他孟琛的心意,以及事情最后又该如何发展……他都不敢肯定。
先是岳明珍跳出了他的棋盘,而后从天而降的“黄先生”更是大手一挥,将他的棋盘推翻,叫他生出一股失控的惶然。
可笑他之前竟不敢承认。
而饱经风霜的老太太,又如何看不出他的心中所想?
于是老太太叹了口气,还欲再说,便见在一旁一直不吭声的老爷子突然开了口。
“岳家那丫头灵慧通透,心有沟壑,是个真正的聪明人。对这样的姑娘,你不能逼,也不能瞒。任何算计与勉强,在她面前,都如同雪地墨痕,一目了然,徒惹厌弃。”
老爷子放下手中的茶盏,淡声道:“你这孩子,性子我最清楚。外表温润谦和,与人无争,实则骨子里清高自持,难以真正亲近。”
“你天资好,书读得多,有些傲气在所难免,年轻时谁没几分‘天下事尽在掌握’的意气?”
“但你不该想要所有人都在自己的掌控之下……”
老爷子垂眸望着在自己面前垂首,瞧起来十分乖顺的孟琛,温声道:“人心是最难掌控的。”
“更何况,那岳丫头也是一等一的聪明人,你若执意如此,便是将她越推越远了。”
老爷子微微摇头,语气里带上一丝几不可察的惋惜,继续道:“这点,你不如齐元修。”
“元修虽看似疏狂不羁,但待人接物,贵在坦荡随心,反倒容易叫人卸下心防。”
孟琛垂着头,老爷子刚好看见他的头顶的发旋,看着看着,他忍不住乐了:“你莫以为世上只有你一个聪明人,就比如你外祖我现在,便知道你表面恭顺,实际并不服气。”
孟琛一僵。
老爷子又咂了口茶:“唯天下之至诚,能胜天下之至伪;唯天下之至拙,能胜天下之至巧。”*①
他放下茶盏,目光温和地落在孟琛身上:“这为人处世,便要在该巧的时候巧,该拙的时候拙。”
“如今你已经学会了巧,那便该学着怎么拙了。”
老爷子的声音低沉,在寂静的室内愈发清晰:“而这男女之情,夫妇之义,最是玄妙。其中关窍,首在一个‘诚’字。真心实意,最是强求不来,也……最是算计不得。”
接着,老爷子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无关紧要的闲事,话锋一转,随口问道:“对了,你之前给孟虎的儿子、你那侄子,起了个什么名儿来着?”
孟琛依旧没有抬头,只有些艰涩地道:“一诚,孟一诚。”
老爷子挑眉:“哦?哪个‘一诚’?”
孟琛低声答道:“‘百巧输一诚’的‘一诚’。”
老爷子勾起了嘴角:“现在,你知道该如何做了吗?”
孟琛抬起了眼,定定地望着老爷子和老太太片刻,终于道:“孙儿明白。”
老爷子满意地捋了捋胡须,赶苍蝇般嫌弃地摆了摆手:“那还傻站着做什么?既已明白,便速速前去!莫要在此耽搁工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