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艘从巴韦安岛土着手中“征用”来的双体独木战舟，已经在海上漂流了三天两夜。
在那几名荷兰水手拼了老命的划动下，再加上顺风顺水的洋流，我们比预想中更快地接近了极乐岛的海域。
“停船！”
我站在船头，手中握着单筒望远镜，眉头紧锁。
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几艘巡逻的快船。虽然距离尚远，看不清旗号，但那种如同猎群般散开又聚合的阵型，绝不是普通的商船队，更不是那种只会排队挨炮的荷兰军舰。
“莫非是极乐岛的海盗？”赫莉站在我身边，她那件黑色的巫师袍已经脱下，换回了那身虽然破旧但依然干练的衬衣。她眯着眼睛，神情凝重，“我们要小心，遇上雅斯敏她们的船就麻烦了。”
“绕过去。”我沉声道，“我们现在只有几个人，硬碰硬不是明智之举。先去外围的暗礁区躲一躲，等天黑再想办法。”
那几个荷兰水手一听前面有海盗，吓得脸都绿了，连忙调转船头，想要往旁边的迷雾区钻。
然而，我们还是慢了一步。
那几艘巡逻船显然发现了我们这艘造型奇特的土着战舟。它们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调整风帆，如离弦之箭般冲了过来。
“该死！速度太快了！”赫莉拔出腰间的火枪，“快船！这种船型只有……等等！”
她突然放下了枪，脸上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
此时，我也看清了。
那几艘快船的桅杆顶端，悬挂的并非雅斯敏的紫蝶旗，也不是任何一股我知道的海盗旗。
那是一面迎风招展的、红底金纹的——“艾萨拉联盟旗”！
“是艾萨拉联盟的船？！”我心中巨震，“怎么可能？这里是极乐岛的外围，我们的舰队怎么会在这里巡逻？”
还没等我想明白，那几艘快船已经呈包围之势逼近。
“前面的船听着！立刻降帆停船！否则我们将把你击沉！”
一个熟悉的大嗓门透过铁皮扩音筒传了过来。
我定睛一看，站在船头那个赤着上身、挥舞着令旗的黑瘦汉子，不正是招玉桂手下飞燕舰队的一名分队长，绰号“水猴子”的阿水吗？
“阿水！是你吗？！”
我冲着对面大吼一声，摘下了头上的斗笠。
对面的阿水愣了一下，随即揉了揉眼睛，整个人差点从船舷上掉下去。
“总……总长？！”
他的声音都在颤抖，紧接着变成了狂喜的咆哮：
“是总长！！总长还活着！！快！发信号！告诉总长夫人！总长回来了！！”
几艘快船迅速靠拢。当我们登上联盟的战舰，看着周围那一双双崇拜而激动的眼睛时，我才终于确信这不是巧合。
“总长！您可算回来了！”阿水激动得眼圈都红了，“这半个月，大家都要急疯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指着周围的海域，“为什么我们的船会在这里巡逻？雅斯敏呢？”
“雅斯敏那个妖妇已经死了！”阿水挺起胸膛，一脸的骄傲，“就在您失踪后的那几天，缇娜王后和茜薇会长联手发动了总攻！那一仗打得真是天昏地暗！王后亲自坐镇指挥，把雅斯敏的老巢给端了！”
“现在，整个极乐岛，已经改姓艾萨拉了！”
听到这个消息，我和赫莉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看向赫莉，发现她眼中的震惊比我更甚。
作为大英帝国的公主，皇家海军的指挥官，她一直对缇娜和茜薇这两个东方女性抱有一种微妙的优越感。在她看来，缇娜只是个温柔的贤内助，茜薇只是星洲华商总会的话事人而已。
但现在，这两个女人竟然在没有我这个主心骨的情况下，联手攻下了一个连我和她都折戟的极乐岛，还干掉了那个可怕的紫蝶雅斯敏。
“看来……”赫莉苦笑一声，看着我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我还是低估了你的女人们。”
“张，你真好福气啊。”
我听出了她语气中的佩服，也听出了那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走吧。”我拍了拍栏杆，目光投向远处那座若隐若现的岛屿。
“我们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极乐岛的主港，曾经是海盗和罪恶的天堂，如今却插满了艾萨拉联盟的旗帜。
当我们的战舰缓缓驶入港口时，码头上早已是人山人海。
“总长万岁！联盟万岁！”
数千名海盗、水手、甚至是刚刚归顺的岛民，发出了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
而在人群的最前方，站着两个截然不同的身影，如同红白玫瑰，在海风中绽放。
左边那个，一身素净的白色玛拉诺传统服装，长发盘起，端庄而圣洁。那是我的妻子，艾萨拉的王后，缇娜。
右边是茜薇，波浪卷发，梨涡若现。穿着的剪裁合体的、火红色西式长裙，勾勒出玲珑有致的曲线。。
船刚一靠岸，还没等跳板搭稳，缇娜就不顾一切地冲了过来。
“保仔哥！！”
缇娜完全抛弃了总长夫人的沉稳。她在众目睽睽之下，提着裙摆，像一只归巢的乳燕，一头撞进了我的怀里。
“你吓死我了……我以为……我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她死死抱住我，泪水瞬间打湿了我的衣襟。那种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和害怕，让她浑身都在颤抖。
我紧紧搂住她，轻抚着她的后背，心中满是愧疚。
“没事了，没事了。我命硬，阎王爷不敢收。”
而在几步之外。
茜薇静静地站在那里。
但她那双清澈的眼眸，此刻却早已蓄满了泪水。她咬着嘴唇，双手紧握成拳，指甲掐进肉里，拼命不让眼泪掉下来，也不让自己失态。
我安抚了一下缇娜，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了茜薇身上。
四目相对。
我看到了她眼中的委屈、思念，还有那种深沉的爱意。
我没有丝毫犹豫。我牵着缇娜的手，大步走到茜薇面前。
在所有手下惊愕的目光中，我伸出另一只手，一把抓住了茜薇那只冰凉的、还在颤抖的手。
茜薇浑身一僵。她下意识地想要挣脱——毕竟缇娜就在旁边，毕竟这是大庭广众。
“茜薇。”
我低声说道，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紧紧握住了她。
茜薇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她的脸瞬间红了，眼泪终于夺眶而出，但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一抹幸福的弧度。
就在这温馨而又微妙的一刻。
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赫莉从跳板上走了下来。
她依然穿着那件有些破旧的衬衣，但那股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却丝毫未减。
她站在那里，像是一个闯入者。
缇娜和茜薇同时抬起头。
三个女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缇娜的眼神是审视的，带着一丝女人的直觉；茜薇的眼神是警惕的，像是一只护食的雌豹。
空气仿佛凝固了。
就在略带尴尬的一刻，赫莉却突然微微欠身，向缇娜和茜薇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英式外交礼节。
“缇娜王后，茜薇会长。”
她的声音清亮而坦荡：
“感谢上帝，让我能把艾萨拉的英雄……完好无损地交还给你们。张总长是我的救命恩人，也是大英帝国最坚定的盟友”
这句话，瞬间就把自己的位置摆正了——她是送英雄回家的客人，而不是来抢男人的情敌。
缇娜愣了一下，眼中的敌意消散了几分，礼貌地点头回礼。
赫莉直起身，目光转向茜薇，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她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我和茜薇紧握的手，调侃道：
“……看来颂会长和张总长的交情，确实是‘非比寻常’的深厚啊。连我都有些羡慕这种战场上换来的生死情谊了。”
这句话，既点破了我和茜薇的关系，又用“生死情谊”四个字给这种关系披上了一层合理的战友外衣，让大家都有台阶下。
茜薇脸一红，虽然有些不好意思，但对赫莉的敌意瞬间少了一大半。这洋妞，倒是挺会说话。
“赫莉公主客气了。我们也为您准备了接风宴。感谢上帝，让你们平安归来。”
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就这样被赫莉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我看着赫莉的背影，心中暗暗松了口气。这个女人，果然聪明得让人害怕。
夜深。
极乐岛曾经属于雅斯敏的那座奢华寝宫，如今已经被缇娜收拾得素雅而温馨。
烛光摇曳。
缇娜穿着一件丝绸睡袍，坐在床边，细心地为我处理手臂上的一处擦伤。
她的动作很轻，眼神专注而温柔。那种独属于妻子的静谧感，让我这几日紧绷的神经彻底放松下来。
她一边讲述她和雅斯敏那场惊天动地的鬼门峡大战。听得我都心惊肉跳，后怕不已。
“保仔哥。”
缇娜一边包扎，一边轻声说道，“赫莉公主……她是个很有魅力的女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是大英帝国的公主，也是我们的盟友。”我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这次如果没有她，我们恐怕困死在那个地宫里了。”
缇娜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
“我知道。”她笑了笑，并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而是话锋一转，“这次攻打极乐岛，真的很险。”
“雅斯敏、潘利马几个。使用了幻术，让我以为你被他们抓住了，当时我一冲动，就落入了他们的陷阱，差点拱辰号都被卷进去漩涡了。如果不是茜薇……”
缇娜的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和感激：
“……如果不是茜薇不顾性命地冲进来，把我们拉出去，你现在见到的，可能就是我的尸体了。”
我心中一痛，握住她的手：“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我不苦。”缇娜摇了摇头，反手握住我，神情变得异常严肃，“保仔哥，我是认真的。”
“茜薇对你的心，对我的义，都已经没话说了。”
“而且……”她的手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黯淡了一下，“……祖灵诅咒虽然有希望治好，但谁也不能保证一定能生下继承人。”
“如果我不能为你生儿育女，那么……茜薇是唯一的、也是最好的选择。”
“你必须答应我。”缇娜盯着我的眼睛，语气不容置疑，“等沉船这件事结束，马上迎娶茜薇。给她一个名分。”
我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大局、为了家族、甚至为了我而甘愿委屈自己的女人，喉咙仿佛被什么堵住了。
我没有再像以前那样拒绝。
因为我知道，那是对茜薇的不公，也是对缇娜的不敬。
我沉默了许久，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得到我的承诺，缇娜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那是释然的泪，也是心酸的泪。
“睡吧。”
我吹灭了蜡烛，将她拥入怀中。
这一晚，她像个孩子一样蜷缩在我怀里，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自从我失踪后，她大概从来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看着她熟睡的脸庞，我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吻，然后小心翼翼地抽出身，披上外衣，走出了寝宫。
我知道，还有一个人在等我。
极乐岛的花园，种满了奇异的花草。月光如水，洒在那些不知名的花瓣上，散发着幽幽的香气。
在一棵巨大的凤凰木下，那个红色的身影正静静地立着。
她似乎早就知道我会来。
听到脚步声，茜薇转过身。
月光下，她一袭红色的长裙。星眸闪闪，樱桃小嘴，多了几分妩媚。
我们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