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没说话。
“问你话呢!”
男人慢慢抬起头。
那双眼睛空洞,麻木,什么都看不见。
“想杀人。”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杀几个孩子。”
“为什么?”
“不为什么。”他说,“就是活够了。想拉几个垫背的。”
民警皱着眉,继续问。
戚雨站在玻璃外面,看着他那张脸,那双眼睛。
她忽然想起梦里最后那个画面——他接过那颗糖,哭了。
“你那天哭什么?”她轻声问,隔着玻璃,他听不见。
但那个问题,一直在她心里转。
在派出所,戚雨见到了办案民警,要到了更详细的资料。
肝癌晚期,确诊一年。
妻子在确诊后三个月提出离婚,带走了八岁的女儿。
房子是他父母的,父母去年先后去世,留给他一个人住。
邻居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以前是个老实人,在工厂上班,不抽烟不喝酒,下班就回家陪老婆孩子。
后来工厂倒闭,他下岗了,找了几份工作都没干长。再后来就查出病,老婆也走了,他就变了。
“这个人有怨气。”民警说,“觉得自己这辈子太亏了。小时候家里穷,没读什么书,长大进工厂,没赶上好时候,下岗了找不到工作,好不容易有个家,又散了。现在连命都没了。他说,那些孩子那么小,什么苦都没受过,凭什么好好活着。”
戚雨听着,没说话。
“他说,要让别人也尝尝他的绝望。”民警合上卷宗,“变态吧?”
戚雨想了想,摇头。
“他不是变态。”她说,“这是一个消极的人绝望到极点,已经分不清对错了。”
“他女儿那边,怎么安排的?”戚雨问。
“医院那边同意让他转开放式病房,定期可以见孩子。”民警说,“他前妻也同意了,说只要他不闹,就让孩子每周去看他。”
戚雨点点头。
“那个孩子,知道这些事吗?”
“不知道。”周队说,“就告诉她爸爸生病了,在医院住着,以后可以去看他。”
“那就好。”
戚雨合上卷宗,还给民警。
“谢谢您同志,辛苦了。”
“别这么说。”民警说,“是我们该谢您。要不是您那个电话,今天早上……”
他没说完,但戚雨懂。
戚雨和叶少柒走出派出所,天已经黑了。
戚雨站在门口,看着满天的星星,忽然觉得很累。
那个男人,他小时候也是个孩子吧。
他小时候,不知道吃过草莓味的糖吗。
“是什么让他变成了现在这样?”戚雨说,“是穷?是下岗?是生病?是老婆走了?还是这些加起来?”
“都有吧。”叶少柒说,“人是一点一点变的。”
是什么让他变成了现在这样?
戚雨不知道。
这时手机振动,是江牧一发来的消息:「听说临水那边的事了。嫌疑人已经抓到了,你还好吗?」
戚雨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回什么。
她好,还是不好?
那个男人被抓了,那些孩子安全了。这是好事。
但梦里那些孩子死去的画面,那些血,那些尖叫,那些最后倒下的身体,还留在她脑子里,怎么都赶不走。
她闭上眼睛,又看见那个最后的小女孩,她递出那颗糖,说“很甜的,草莓味的”。
现实里的那个小女孩,今晚应该回家了。
她应该在妈妈怀里撒娇,应该吃着晚饭,应该看动画片。
戚雨睁开眼睛,回复江牧一:「还好。今晚回立县。」
「我去接你们。」
戚雨看着那行字,忽然很想听听他的声音。
她拨了过去。
“喂?”江牧一的声音很快响起,“你在哪儿?”
“公安局门口。”戚雨说,“刚看完那个嫌疑人。”
“怎么样?”
戚雨沉默了几秒。
“他快死了。”她说,“肝癌晚期,最多三个月。”
江牧一没说话。
“他在派出所交代的时候说,他不想活了,但不想一个人死。”戚雨的声音很轻,“他说,要让别人也尝尝他的绝望。”
“然后呢?”
“然后我就在想,绝望这东西,真的有传染性吗?”戚雨说,“一个人绝望了,就要让更多人绝望。那那些被他伤害的人,又会去伤害别人吗?”
江牧一沉默了一下。
“所以你去看他,是想找答案?”
“不知道。”戚雨说,“可能是想看看,一个人要经历什么,才会变成那样。”
“找到了吗?”
戚雨看着夜空,叶少柒看着她,安静的扮演着无声陪伴者的身份。
“没找到。”她说,“但我看到他的眼睛,空的。什么都没有。像是一个容器,把所有的东西都倒空了,好的坏的,全都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