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放学,阿杰没有像往常一样等他一起走。李晓明在车棚等到天黑,也没等到人。后来才知道,阿杰那天去见了父亲介绍的一个“朋友”,据说能帮忙安排工作,如果考不上大学的话。
“我没打算用这个后路。”阿杰后来解释说,“就是去看看,应付一下我爸。”
但李晓明能感觉到,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阿杰开始更频繁地提起“出路”、“前途”这些词,开始更在意每次模拟考的成绩排名,开始打听各个大学的录取线和就业情况。
而这一切的转折点,是那个下午。
1998年12月,高三上学期的期末。李晓明去办公室交作业,无意中听见数学老师和班主任在谈话。
“李晓明这孩子,是块料子。”数学老师说,“就是性格太内向,不够自信。我打算下学期重点带带他,看看能不能冲一冲省级竞赛。”
“他家庭条件一般,但父母都是老实人,很支持他读书。”班主任说,“对了,林浩呢?那孩子也挺聪明,就是心思有点活。”
“林浩啊……”数学老师顿了顿,“聪明是聪明,但基础不够扎实,而且……怎么说呢,功利心有点重。上次我让他帮忙整理竞赛资料,他偷偷把几份往届真题复印了拿回家,被我发现还撒谎说是借去看两天。”
“这孩子……家里压力大吧。他爸在厂里,效益不好,他妈没工作。”
“压力大也不能这样啊。学习的事,得踏踏实实。”
李晓明悄悄退出了办公室。他不知道该不该告诉阿杰这些。最后他选择了沉默。也许阿杰已经知道了,也许不知道,但无论如何,这话由他说出来,都会伤感情。
但他没想到,阿杰其实就在办公室门外。
第二天课间,阿杰问他:“你昨天去办公室,听到什么了?”
李晓明心里一紧:“没……没听到什么啊。”
“我听见了。”阿杰看着他的眼睛,“数学老师说的话,我都听见了。”
“阿杰,老师他……”
“我知道。”阿杰打断他,笑了笑,但那笑容很勉强,“老师说得对,我基础是不如你,功利心也重。没办法,我家的情况你知道,我输不起。”
“你不会输的。”李晓明急忙说,“我们一起努力,肯定都能考上好大学。”
“希望吧。”阿杰望向窗外,冬日的阳光苍白无力,“对了,听说下学期有个省级三好学生的推荐名额,高考能加分。”
李晓明这才知道,原来从那个时候开始,种子就已经埋下了。
阁楼的窗户透进夕阳的余晖,光线斜斜地照在李晓明手中的信纸上。他小心翼翼地重新折好信纸,放回铁皮盒的夹层里。
原来,背叛不是突然发生的。它像一棵树,早就埋下了种子,在黑暗的土壤里悄悄生根、发芽,等到破土而出时,已经长成了参天大树,让人以为那是一夜之间的事。
他站起身,腿有些麻。环顾这个即将消失的阁楼,这个封存了他整个青春的地方。母亲在楼下喊他吃饭,声音隔着楼板传来,闷闷的。
“来了!”他应了一声。
最后看了一眼那个铁皮盒,他没有带走它,而是重新放回了樟木箱里,合上了箱盖。有些东西,就让它永远封存在这里吧。连同那个夏天的阳光,那碗牛肉面的热气,那些真诚的“是兄弟就该做的”的誓言,还有后来所有的伤害与背叛。
都留在这里好了。
他走下阁楼,木楼梯吱呀作响。母亲在厨房炒菜,香味飘满整个屋子。父亲在客厅看新闻联播,音量开得很大。一切都和二十年前一样,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收拾完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吃饭了。做了你爱吃的红烧鱼。”
“好。”
他坐在餐桌前,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看着父母日渐苍老的面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怎么了?”母亲问。
“没什么。”他低头扒饭,“就是觉得……能回家吃饭真好。”
母亲笑了,往他碗里夹了块鱼:“傻孩子,想吃妈做的饭就常回来。以后老房子拆了,搬了新家,妈还给你做。”
父亲也难得地笑了笑,给他倒了杯啤酒。
窗外,小城的夜幕降临,万家灯火次第亮起。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悠长而遥远,像是从另一个时代传来的回音。
李晓明举起酒杯,在心里默默地说:敬那个夏天,敬那碗牛肉面,敬那些真实存在过的兄弟情谊。也敬后来的背叛,敬成长必须付出的代价,敬终于能够平静回望这一切的,三十五岁的自己。
酒杯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像青春破碎的声音,也像与过去和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