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出那条信息后的三天,我的手机成了焦虑的源头。
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检查微信,睡前最后一件事也是。工作时每隔半小时就忍不住看一眼通知栏。那条“最近整理旧照片,看到我们初中春游的合影。时间真快啊”孤零零地躺在对话框里,
已读了吗?系统没有显示“已读”。阿远可能屏蔽了我,或者根本不看微信了。也可能看到了但不想回。每一种可能性都像小锤子敲打神经。
第三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准备员工关怀培训的PPT,手机突然震动。心脏猛地一跳——但不是阿远。
来电显示:阿贡。
我盯着那个名字,愣了三秒。阿贡,我们发小圈里的另一个男生,阿远的表弟(实际上没有血缘关系,但两家是世交,他们从小以兄弟相称)。自从朋友圈破裂后,我和阿贡的联系甚至比阿远还少——至少和阿远还有节日群发问候,和阿贡连点赞之交都不是。
他为什么突然打电话?
我拿着手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深吸一口气,接听。
“喂?”
“寒寒!”阿贡的声音带着他特有的爽朗,但仔细听有一丝紧绷,“没打扰你工作吧?”
“没有,刚有空。”我尽量让声音自然,“好久不见,阿贡。”
“是啊,好久好久。”他顿了顿,“那个……阿远跟我说,你给他发了信息?”
我握紧手机。原来阿远看到了,还告诉了阿贡。
“嗯,前几天发的。”我承认,“整理旧照片时看到的。”
“哦,这样。”阿贡又停顿了,这不像他一贯的直接风格,“其实……我也梦到你们了。最近。”
“梦到我们?”
“嗯,梦到初中时,我们六个人在老街吃麻辣烫。晓君被辣得眼泪直流,阿妍笑她,小樱递水,你拍照,我和阿远抢最后一块豆腐皮。”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但很快又沉下去,“醒来后觉得……真他妈怀念。”
窗外,秋天的阳光把楼宇的玻璃幕墙照得刺眼。我闭上眼睛,那个场景清晰如昨:老街那家简陋的麻辣烫店,油腻的桌子,塑料矮凳,墙上贴着过时的明星海报。晓君不能吃辣但偏要逞强,嘴唇肿得像香肠。阿远和我抢豆腐皮,筷子打架,最后一人一半。
“我也经常梦到以前的事。”我轻声说。
“所以阿远收到你信息时,有点……”阿贡寻找着措辞,“有点意外,也有点不知道该怎么回。他让我问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
这个问题很微妙。如果我说“没事,就是想起你们了”,可能对话就此结束。如果说“有事”,又是什么事呢?我想修复友谊?我想清算过去?我想……我也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我最近在记录自己的梦。”我选择部分真实,“梦到阿远好几次,梦到晓君,梦到我们以前。可能潜意识在提醒我,有些关系没有好好结束。”
电话那头沉默了。我能想象阿贡的表情——他思考时会不自觉地咬下嘴唇,初中时我常笑他这个小动作。
“寒寒,”他终于开口,声音变得严肃,“你知道晓君现在的情况吗?”
“不太清楚。她结婚后就没怎么联系了。”
“她……过得不太好。”阿贡叹了口气,“阿左——她老公,控制欲很强。晓君几乎没自己的社交了,连和娘家人都很少联系。我们几个男生偶尔聚会,阿左会跟来,晓君就坐在旁边,很少说话,只是笑,但笑得……很空洞。”
我的心沉了一下。虽然对晓君后来的一些行为有不满,但听到她可能不幸福,还是感到难过。
“阿妍知道吗?”
“不知道。她们彻底断了。”阿贡说,“其实当年的事……比你知道的可能复杂一点。晓君是有问题,猜忌、臆想、背后说坏话,这些都不对。但阿左一直在旁边煽风点火,说阿妍嫉妒晓君嫁得好,说女性友谊靠不住什么的。晓君本来就有点自卑,结婚后更依赖阿左的认可,所以就……”
“所以她那些行为,部分是被影响的?”
“至少是被放大的。”阿贡谨慎地说,“我不是为她开脱,她该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只是……作为朋友,看到她现在这样,有点难受。我们劝过,但她听不进去,觉得我们不懂她的婚姻。”
我靠在窗边,玻璃冰凉。这个信息让我对晓君的复杂情感更加复杂——愤怒混合着同情,失望混合着担忧。
“你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
“我也不知道。”阿贡诚实地说,“只是觉得,你既然开始想这些事了,应该知道全部情况。阿远也是这个意思,但他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所以让我打这个电话。”
“阿远他……现在怎么样?”
“还行吧。程序员,加班多,单身,养了只猫。”阿贡笑了,“典型的我们这代人的状态。他其实也常提起以前,说我们那时候多好。但你知道他性格,内向,被动,不会主动联系。”
这确实符合阿远的性格。初中时他就这样,喜欢一个人也不敢直接说,要拐弯抹角地试探。是我大大咧咧地拍他肩膀:“喜欢就去追啊,怕什么!”
那时我以为自己很懂友情,很懂支持。现在回想,那种“大大咧咧”何尝不是一种回避——回避他可能更深的情感,回避关系的复杂性,用“哥们义气”覆盖一切微妙。
“阿贡,”我问,“你觉得我们的友谊……还能修复吗?”
长久的沉默。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
“修复成以前那样?不可能了。”阿贡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伤感,只是陈述事实,“我们都变了,生活轨迹不同了,有些裂痕太深。但是……也许可以建立一种新的联系。不经常见面,不分享日常,但知道对方在那里,偶尔问候,需要时能帮忙。像远房亲戚那样。”
“这样够吗?”
“总比完全陌生好。”他说,“至少对我来说,你们永远是重要的记忆。我不想假装那段岁月不存在,也不想强行维持已经不存在的亲密。找到一种舒适的距离,也许是对过去最大的尊重。”
舒适的距离。这个词很准确。我和小洁现在的关系,其实也是一种舒适的距离——亲密但有界限,支持但不依赖。只是和旧友之间,我们连距离都没来得及协商,就被动地拉开了。
“谢谢你和我说这些。”我真心地说。
“客气啥。”阿贡又恢复了爽朗,“对了,下个月我生日,几个朋友简单聚聚。阿远会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邀请来得突然。我本能地想拒绝——太尴尬了,五年没见,在生日聚会这种场合重逢,说什么?做什么表情?
但另一个声音说:你在梦里不是一直想告别吗?现实的机会来了,你却要逃?
“我……看看时间安排。”我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行,不勉强。”阿贡理解地说,“决定了告诉我。就算不来,也没关系。”
挂断电话后,我在窗边站了很久。阳光从西边斜射进来,把走廊染成金色。手机屏幕上,和阿远的对话框依然只有我那一条孤零零的信息。
但至少,对话开始了。通过阿贡这个中间人,我和阿远重新建立了某种连接,哪怕只是间接的。
回到办公室,我在笔记本上记录这次通话:
“丁未年八月十一,阿贡来电。得知:1.阿远收到信息但不知如何回应;2.晓君婚姻可能不幸福,阿左的控制欲影响了她的行为;3.阿贡建议‘舒适的距离’作为旧友关系的可能形态;4.受邀参加阿贡生日聚会(未决定是否去)。
“感受:复杂。对晓君的愤怒中混入同情,对阿远的期待中混入恐惧,对过去的怀念中混入释然。意识到自己对当年事件的了解是片面的,每个人都可能有我不知道的苦衷和视角。
“仍然害怕面对阿远。怕什么?怕他变了?怕我没变?怕相对无言?怕发现我们真的已经是陌生人?
“梦境还在继续,但现实开始介入。也许这是疗愈的开始——从纯粹的回忆,到尝试现实的接触。”
那天晚上,我梦见阿贡。
不是电话里那个成熟稳重的阿贡,是十二岁的阿贡——刚上初中,还没开始长个子,比我和阿远矮半个头,但精力旺盛得像永动机。
梦里,我们在学校的物理实验室。下午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实验台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空气中漂浮着灰尘,在光柱中缓缓旋转。
阿贡在组装一个复杂的电路板,上面有灯泡、电线、电池、开关。他皱着眉头,手指灵活地连接着各种元件。
“你在做什么?”我问。
“做一个选择器。”他没抬头,“可以控制哪个灯亮,哪个灯灭。”
“为什么要做这个?”
“因为我想知道。”他终于抬头看我,眼睛明亮,“想知道如果当初我们做了不同的选择,现在会怎样。”
他按下开关。电路板上的六个小灯泡依次亮起:红、橙、黄、绿、蓝、紫。每个灯泡
“这是现在的状态。”阿贡说,“六个灯都亮,但亮度不同。”
确实,代表晓君和阿妍的红色和橙色灯泡明显较暗,闪烁不定。代表小樱的黄色灯泡稳定但微弱。代表我们三个的绿、蓝、紫色灯泡较亮。
然后阿贡转动一个旋钮。“这是时间回拨到五年前。”
灯泡开始变化:红色和橙色变得明亮,几乎刺眼;黄色也更亮了;而我们三个的灯泡反而变暗。
“那时候,晓君和阿妍是最亮的,她们主导我们的圈子。”阿贡解释,“我们是围绕着她们的。”
“然后呢?”
阿贡又转动旋钮。“这是裂痕开始的时候。”
红色和橙色灯泡开始剧烈闪烁,时而极亮,时而几乎熄灭。其他灯泡随之波动。接着,红色和橙色突然同时熄灭——不是慢慢变暗,而是瞬间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