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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上海的线索与江州的等待(1 / 2)

记录者前言:庚戌年五月十五至廿二。上海之行。万晓鹏在繁华的陌生城市里寻找三十年前的线索,每一步都像在时间的迷宫中穿行。而江州的医院里,晓铭的病情与骨髓库的搜索也在同步进行。本章将记录双线叙事:一边是晓鹏在上海的发现与冲击,另一边是家庭在危机中的坚守。当血缘的真相终于浮现,晓鹏将面临一个比“找到”或“找不到”更复杂的答案。

——寒,记于庚戌年五月廿五

一、闸北区的老地址

上海,闸北区(现已并入静安区),一条名叫“青云里”的老式弄堂。

晓鹏按照纺织厂退休办给的地址找过来时,已是下午三点。弄堂很窄,两边是红砖墙的老式石库门房子,晾衣竿从这边窗台伸到那边窗台,挂满了衣物。空气里有煤球炉、油炸食物和潮湿青苔混合的味道。

17号在弄堂深处。黑漆木门,门牌已经锈蚀,但还能辨认。晓鹏敲了敲门,许久,里面传来拖沓的脚步声。

门开了条缝,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太太探出头,花白头发,戴老花镜,眼神警惕:“找谁?”

“请问,林婉玲女士住这里吗?”晓鹏尽量让自己的江州口音听起来友善。

老太太打量他:“你是?”

“我是她姐姐林婉如的朋友的儿子,从江州来,想打听些事。”

老太太的眼神变了,变得更复杂——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悲悯?她打开门:“进来吧。”

屋子很小,但收拾得干净。老式家具,墙上挂着九十年代的挂历和几张家庭合影。老太太请晓鹏坐下,倒了杯茶。

“我是林婉玲的邻居,姓王。”老太太说,“婉玲以前是住这里,但十几年前就搬走了。”

晓鹏的心一沉:“搬去哪里了?”

“先是搬去浦东儿子家,后来听说又搬了,具体不清楚。”王奶奶看着晓鹏,“你说你是婉如朋友的儿子?婉如……她还好吗?”

“我就是想找她。”晓鹏实话实说,“王奶奶,您认识林婉如?”

“何止认识。”王奶奶叹气,“婉如、婉玲两姐妹,以前都住这条弄堂。婉如是姐姐,温柔,懂事,书读得好,本来能考大学的,但家里穷,早早进厂工作了。婉玲是妹妹,泼辣些。”

晓鹏从包里拿出婉如的照片:“是她吗?”

王奶奶接过照片,手微微发抖:“是婉如……这是她二十出头的样子吧?真年轻啊……”

“您知道她后来怎么样了吗?”

长久的沉默。王奶奶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孩子,你叫什么名字?”

“万晓鹏。”

“晓鹏……好名字。”王奶奶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晓鹏的脸,“你的眼睛,像婉如。特别是眼角那点神气。你是……婉如的孩子,对不对?”

晓鹏点头:“是。1990年正月,江州二院门口的那个婴儿。”

王奶奶的眼泪掉下来:“终于……终于找来了。婉如要是知道,该多高兴……”

“她还活着吗?”晓鹏问出最害怕的问题。

王奶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站起来:“你等等,我有东西给你。”

她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拿着一个铁皮饼干盒出来。盒子已经很旧了,漆皮剥落。打开,里面是一些信件、照片和证件。

“婉玲搬走前,把这个留给我,说‘如果有一天婉如的孩子找来,就交给他’。”王奶奶取出一个信封,递给晓鹏,“这是婉如写给你的信。她……她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你长大,提前写的。”

晓鹏的手颤抖着接过信封。牛皮纸信封,已经泛黄,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

“给我的孩子(如果你能看到)”

没有日期。

“打开看看吧。”王奶奶轻声说,“婉如交代,如果孩子找来,就给他看。”

晓鹏深吸一口气,打开信封。里面是三页信纸,钢笔字,有些字迹被水渍晕开,像是眼泪。

“我亲爱的孩子:

如果你能看到这封信,说明你已经长大,并且在找我了。妈妈对不起你,真的对不起。

妈妈不知道你现在的名字,不知道你被谁收养,不知道你过得好不好。但妈妈每天都在想你,从把你放在医院台阶上的那一刻起,没有一天不想。

1990年正月初三,你出生在江州第二人民医院。那天下着小雪,你很健康,哭声很响亮。护士把你抱给我看时,你睁着眼睛,看着妈妈,好像认识我一样。那一刻,妈妈觉得所有的苦都值得。

但妈妈生病了,肺结核,很严重。医生说会传染,不能带孩子。妈妈想过带你一起走,但怕传染给你;想过把你交给外婆,但外婆年纪大了,家里也不同意;想过找你爸爸……

说到你爸爸。他姓周,叫周志远,上海人,是纺织厂从上海请来的技术员。我们相爱过,是真的相爱。但他家里不同意他娶外地姑娘,更别说我那时已经查出肺结核。他回上海前,不知道我怀孕了。妈妈没告诉他,不想让他为难。

后来妈妈听说他在上海结婚了,有了家庭。妈妈不怪他,那个年代,很多事由不得自己。

孩子,妈妈不是故意抛弃你。妈妈是没办法。肺结核要隔离治疗,妈妈连自己都照顾不了,怎么照顾你?福利院至少能给你温饱,能让你活下来。

妈妈去看过你很多次,隔着玻璃窗。你长大了,会笑了,会爬了。每次看你,妈妈都哭,但也开心——你活着,你在长大。

1990年秋天,妈妈的病加重了,要去外地治疗。临走前最后一次去看你,你扶着栏杆学走路,摇摇晃晃的,可爱极了。妈妈当时想,等病好了,一定要来接你。

但妈妈的病没治好。辗转了几家医院,最后回到上海。1993年,妈妈住进了疗养院,可能……再也出不去了。

这封信是妈妈在疗养院写的。护士帮忙寄给婉玲阿姨,让她保管。如果有一天你找来,就交给你。

孩子,妈妈不知道你现在多大,长什么样,做什么工作。但妈妈希望你:

第一,健康快乐地活着。

第二,原谅妈妈。

第三,如果可能,去江州福利院看看,那里有妈妈每月去看你时写的日记,藏在107号房间窗台下的墙缝里。妈妈把对你的思念都写在那里了。

最后,妈妈爱你。从你在我肚子里踢我的那一刻,到现在,到永远,都爱你。

对不起,不能陪你长大。

谢谢你,成为我的孩子。

永远爱你的妈妈

林婉如

1993年秋”

信读完了。晓鹏泪流满面,信纸被眼泪打湿。三十年的疑问,三十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化成了汹涌的悲伤和理解。

婉如没有抛弃他。她是爱他的,是不得已的。

王奶奶也在一旁抹眼泪:“婉如苦啊。那么好的姑娘,命这么苦。”

“王奶奶,”晓鹏哽咽着问,“婉如妈妈……她现在在哪里?还……还在吗?”

二、松江的疗养院

“在,但情况不好。”王奶奶说,“她在松江的一家疗养院,住了快三十年了。肺结核治好了,但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肺功能很差,常年吸氧,行动不便。脑子……有时候清楚,有时候糊涂。”

“我想见她。”晓鹏立刻说。

“孩子,你要有心理准备。”王奶奶握住他的手,“婉如这些年,身体和精神都垮了。她最大的心结就是你,总觉得对不起你,有时候糊涂了,就哭着喊‘宝宝,妈妈对不起你’。护士说她常对着窗外发呆,说‘我儿子该长大了’。”

晓鹏心如刀割:“带我去见她,求您了。”

王奶奶点头:“明天吧,今天太晚了。你先住下,我家有空房间。”

当晚,晓鹏住在王奶奶家。他给江州的父母和晓铭打了电话,告知进展。

母亲在电话里哭了:“孩子,找到就好……告诉她,我们不怪她,谢谢她生下你……”

父亲说:“需要钱或者什么帮助,随时说。”

晓铭的声音虚弱但高兴:“哥,太好了!替我向阿姨问好。”

挂断电话,晓鹏躺在陌生房间的床上,看着天花板,久久不能入睡。他拿出婉如的信,又读了几遍。每一个字都像针,扎在心上,又像温暖的棉花,填补了某个空洞。

107号房间窗台下的日记。他必须回江州去找。

但首先,要见到妈妈。

三、疗养院的相见

松江,青山疗养院。

第二天上午,王奶奶带晓鹏坐了一个多小时的车来到这里。疗养院在郊区,环境清静,院子很大,有花园和长廊。但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和衰老的气息。

王奶奶显然是常客,门卫认识她:“王阿姨,又来看林阿姨啊?”

“是啊,今天带个人来。”王奶奶指指晓鹏,“婉如的儿子。”

门卫惊讶地看着晓鹏:“林阿姨的儿子?她真有儿子啊?我们都以为她糊涂了乱说的……”

这话让晓鹏更难受。

来到三楼的病房区。走廊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车经过。307房间,门虚掩着。

王奶奶轻声说:“你先进去,我在外面等。她今天精神还行,早上护士说认得人。”

晓鹏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房间很简单: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一把椅子。窗台上果然有一盆兰草——和梦里一样,开着白色的小花。

一个女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面向窗外。她穿着浅蓝色的病号服,头发花白,瘦得肩胛骨突出。

晓鹏走近,脚步声很轻。但女人还是察觉了,缓缓转过轮椅。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静止了。

婉如老了,比梦里老很多。脸上布满皱纹,皮肤苍白,眼角那颗泪痣还在,但周围也有了细纹。她的眼睛有些浑浊,但眼神……和照片里一样,温柔,悲伤。

她看着晓鹏,看了很久很久,嘴唇微微颤抖。

晓鹏蹲下来,握住她枯瘦的手:“妈,我是晓鹏。”

婉如的手在抖,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晓鹏……我的晓鹏……你来了……你真的来了……”

“我来了,妈。”晓鹏也哭了,“我找到你了。”

婉如伸出另一只手,颤抖着抚摸晓鹏的脸,从额头到眉毛到鼻子到嘴巴,像在确认这不是梦。她的手指冰凉,但触碰很轻,很珍惜。

“像……像妈妈……”她哭着说,“眼睛像妈妈……鼻子像爸爸……”

“妈,我看了你的信。”晓鹏从怀里拿出信,“我都知道了。我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婉如摇头,眼泪不停地流:“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没能养你……没能陪你……”

“你来看过我,每个月都来,我知道。”晓鹏握紧她的手,“你爱我,我知道。这就够了。”

婉如哭了很久,晓鹏也陪她哭。三十年的分离,三十年的思念,在这一刻化作眼泪,冲刷着彼此的心。

哭够了,婉如擦擦眼泪,仔细端详晓鹏:“你多大了?”

“三十岁。”

“结婚了吗?”

“还没。”

“工作呢?”

“在档案局工作。”

“好……好……”婉如点头,“健康吗?快乐吗?”

“健康,也快乐。”晓鹏说,“养父母对我很好,弟弟对我也好。”

“那就好……那就好……”婉如喃喃道,“妈妈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