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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梦中梦的迷宫(2 / 2)

麦田开始旋转,金色变成灰色,天空暗下来。小女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穿着婚纱的她自己,站在婚礼拱门下,宾客们指指点点。

“因为她不够好。”

“因为她太强势。”

“因为她留不住男人。”

“九年都结不了婚,肯定有问题。”

那些议论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小涵捂住耳朵,但声音钻进指缝。

“不是我的错!”她大喊,“是他的选择!是他的懦弱!是他的背叛!”

声音在麦田里回荡,但没有听众。只有风吹过麦穗,像一声叹息。

然后她醒了。

凌晨四点二十一分。冷汗浸湿了睡衣。她打开灯,抓起笔记本。

2月20日,凌晨4:21

多层梦。第一层:诊疗室。第二层:林远道歉(虚假)。第三层:血海。第四层:麦田(部分控制成功)。第五层:童年创伤浮现。

关键点:小时候的自己问‘为什么你觉得是他的错’?

醒来后:困惑大于恐惧。心跳平稳了一些(106)。”

写完后,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天色。深蓝渐渐褪成灰白,黎明要来了。

那个问题在脑海里盘旋:为什么她总觉得是自己的错?

李医生说过,这是常见的创伤反应。但知道道理,不等于解脱。

她想起麦田里的小女孩,那个害怕被抛弃的小涵。二十八岁被逃婚的小涵,和七岁怕父母离婚的小涵,在梦里相遇了。

也许,治愈需要先拥抱那个内心的小孩。

但怎么拥抱?她连自己都抱不住。

五、老中医的脉象

二月廿二,周六。母亲硬拉着小涵去看中医。

“你王阿姨介绍的老中医,专治失眠。”母亲说,“去把把脉,开点安神的药。总吃安眠药不好。”

小涵没有反对。这两个月她试过褪黑素、安眠药、助眠茶,效果都不持久。噩梦照常来,只是有时药效让她醒不过来,在梦魇里陷得更深。

老中医的诊所在一条老街上,门面不大,里面满是中药柜子的味道。老中医七十多岁,白发稀疏,但眼睛很亮。他让小涵坐下,三根手指搭在她手腕上,闭眼凝神。

把脉了很久,久到小涵以为他睡着了。

“姑娘,你心里有事。”老中医睁开眼,声音苍老但温和,“不是身体上的病,是心病。心不宁,神不安,魂不守舍,所以睡不着,做噩梦。”

母亲在一旁说:“对对对,医生您看得准。能给开点安神的方子吗?”

老中医没回答母亲,而是看着小涵:“你梦见什么?”

小涵犹豫了一下:“被追赶,掉进海里,看见……血。”

“血是什么颜色?”

“红色,很红。”

“在中医里,心主血,藏神。血在梦里出现,说明心神受了伤。”老中医收回手,开始写方子,“我给你开个方子,安神养血。但药只能辅助,治标不治本。你的病根在心里那个结,得自己慢慢解。”

方子上是些常见的安神药材:酸枣仁、茯苓、远志、龙骨。老中医特意加了一味:合欢皮。

“合欢皮解郁安神。”他说,“姑娘,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时间是最好的药。”

小涵道谢,拿了方子。走出诊所时,母亲说:“这老中医说得挺玄,但应该有用。我这就去抓药。”

“妈,我自己去吧。”小涵说,“你去菜市场买菜,中午我做鱼。”

母亲看了看她,点点头:“好。那你小心点,抓了药就回来。”

小涵沿着老街走。初春的阳光很淡,街边的梧桐树还没长新叶,光秃秃的枝桠划开灰白的天空。中药房在街尾,她走得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路过一家婚纱店时,她停住了脚步。橱窗里模特穿着一件鱼尾婚纱,和她那件很像,但腰线设计不同。她看着婚纱,突然想起梦里血染的海水。

如果那天婚礼正常举行,现在她会怎样?可能已经怀孕了,可能正在和婆婆闹矛盾,可能发现林远早就出轨,可能在计划离婚。

逃婚是伤害,但结婚后才发现背叛,是不是更痛?

没有答案。人生无法假设。

她继续往前走。手机响了,是莉莉。

“小涵,你在哪儿?”

“在外面抓药。怎么了?”

莉莉的声音有些犹豫:“我……我听到个消息,不知道该不该告诉你。”

“说吧。我现在还有什么承受不了的?”

“林远和那个女孩……好像订婚了。就在上周。有人在上海看到他们买戒指。”

小涵的脚步停住了。她站在街边,看着车流来来往往,突然觉得一切都很好笑。

六十三天前,他要和她结婚。六十三天后,他和别人订婚。

九年,抵不过六十三天。

“小涵?你还在听吗?”

“在。”小涵说,声音平静得自己都意外,“谢谢告诉我。还有别的事吗?”

“你……你没事吧?”

“没事。我去抓药了,回头聊。”

挂断电话,小涵继续往前走。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想起老中医的话:“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

可是这个坎,她真的能过去吗?

六、第三层梦境:课堂上的镜子

当天晚上,小涵喝了中药。药很苦,但喝完后身体暖暖的,睡意来得很快。

这次的梦,从学校开始。

她在上课,讲《小王子》。黑板上写着:“真正重要的东西,用眼睛是看不见的,要用心。”

讲台下的学生都很认真,但小涵发现,他们的脸渐渐模糊,变成一团团白雾。她继续讲课,声音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

“就像小王子爱他的玫瑰,不是因为玫瑰多特别,而是因为他为玫瑰付出了时间,倾注了感情……”

教室门开了。林远走进来,穿着新郎礼服,手里拿着戒盒。

“苏老师,能占用一点时间吗?”他说,语气像在开玩笑,“我想向一位女士求婚。”

学生们都转过头看。小涵站在讲台上,粉笔从手中滑落,断成两截。

“林远,这里是课堂。”她说。

“我知道。所以更有意义。”林远单膝跪地,打开戒盒,里面是那枚她退还给他的求婚钻戒,“小涵,嫁给我好吗?当着你的学生的面,让他们见证。”

小涵感到一阵恶心。她知道这是梦,但梦里的情绪如此真实:愤怒,羞辱,还有深切的悲伤。

“你六十三天前就该这样做。”她说,“现在,你和别人订婚了。”

林远的表情僵住,然后开始融化,像蜡像遇热。他的脸变成那个上海女孩的脸,女孩笑着说:“苏老师,谢谢你把他让给我。你太无趣了,九年都像白开水。而我,让他尝到了烈酒的滋味。”

学生们开始笑,笑声尖锐刺耳。

小涵捂住耳朵。教室的墙变成镜子,镜子里是无数个她:穿婚纱的她,在酒店等待的她,看到朋友圈的她,喝中药的她,失眠的她……

所有的她都在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声音汇成洪流,冲击着她的耳膜。她蹲下身,闭上眼睛。

“这是梦。”她对自己说,“我可以改变它。”

她想象自己在图书馆,她最喜欢的地方。安静,有书香,有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木地板上。

再睁开眼时,她真的在图书馆。但不是学校的图书馆,是她大学时常去的那个,她和林远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书架之间,她看见年轻的自己,十九岁,扎着马尾,穿着白裙子,正踮脚够一本书。林远走过来,轻松地帮她拿下书,两人对视,笑了。

那是爱情开始的样子。干净,美好,充满希望。

二十八岁的她站在书架后,看着这一幕。她想对十九岁的自己说:快跑,不要接那本书,不要对他笑,不要开始这九年。

但她说不出口。因为十九岁的自己那么快乐,眼里有光。

年轻的林远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笑起来。然后他们牵着手,走向图书馆的阳光里,身影渐渐透明,消失。

二十八岁的小涵走到那个书架前,找到那本书——是《霍乱时期的爱情》。她翻开,扉页上写着一行字:“给小涵:愿我们的爱情战胜时间。林远,2008.9.15”

那是他们在一起一个月时,他送她的书。当时她觉得浪漫,现在只觉得讽刺。

书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他们在青海湖的合影,就是林远微信头像那张。照片背面,他写着:“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是最好的日子。”

谎言。全是谎言。

但梦里的她,看着照片上年轻的自己和林远,突然哭了。不是愤怒的哭,是悲伤的哭,为那段曾经真实存在过的美好时光,为那个曾经真诚爱过的少年,为那个曾经全心投入的自己。

她哭醒了。

凌晨五点零三分。天还没亮。她没有开灯,在黑暗里静静流泪。

这次她没有立刻记录。她只是躺着,让眼泪流进枕头。咸的,温的,真实的。

哭了很久,她坐起来,打开笔记本。借着手机的光,慢慢写:

“2月22日,凌晨5:03

梦见课堂、图书馆、十九岁的我们。

第一次在梦里为过去而哭,不是为背叛,而是为逝去的美好。

也许,这就是开始。开始哀悼,开始告别。

药好像有点用,心跳98。

明天还要上课,要教《小王子》。

真正重要的东西,要用心看。

我的心,还能看见什么?”

写完,她关掉手机,躺回床上。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鸟叫声零星响起。

她知道,明天还会做噩梦。下周还会听到林远的新消息。下个月还要面对别人的同情或议论。

但此刻,在这个惊醒的凌晨,她突然不那么害怕了。

噩梦还会来,但也许,她可以在梦里学会游泳,而不是每次都溺水。

也许,她可以在梦里拥抱那个七岁的小女孩,告诉她:你不是没人要,你是值得被爱的。

也许,她可以在梦里对十九岁的自己说:谢谢你的勇敢,即使结局不好,那段爱依然是你生命的一部分。

也许。

她闭上眼睛,不是为睡觉,只是为休息。

窗外的鸟叫声越来越多,越来越亮。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