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书令苏治执掌中书,素与四皇子一系走得近些,此刻笑容不变,轻啜一口茶,缓缓道:“茶确是好茶。宁王殿下年轻有为,锐意进取,在南中打开局面,不易。只是…”
他话锋微转,“边地新政,大刀阔斧,难免触动旧利,引来非议。如今朝野间,对南中‘擅改祖制’、‘收买夷心’的议论,亦非全然空穴来风。且闻宁王练兵甚勤,讲武堂、新军制,颇有章法。”
“陛下!边臣手握重兵,又广施恩惠,虽为朝廷守土,然……分寸火候,还需陛下时时圣断。” 他这番话,明褒暗警,既点出朝中对宁王的非议,又含蓄提醒皇帝注意边将权柄过重的隐患,可谓四皇子派对宁王势起的一种委婉反击。
隆裕帝静静听着,面上笑容依旧,眼神却缓缓扫过四人。他将茶盏轻轻放下,瓷器相触,发出清脆一响。
“茶,确是好茶。景昭有心了。” 隆裕帝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让亭内瞬间安静,“南中之事,朕已知晓。新政虽有争议,然能安境、能富民、能增赋,便是功大于过。至于练兵……边地不宁,岂能不练强兵以自固?朕当初让他就藩,便是望他能镇守南陲,开疆拓土。如今看来,他未负朕望。”
这话无疑是对宁王近期作为的肯定,尤其是“开疆拓土”四字,份量极重。陆九渊眼中笑意更深。杜绍熙、萧临渊若有所思。苏治面色不变,眼帘微垂。
“至于朝中议论…” 隆裕帝语气转淡,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压,“为君者,当观其行,察其效,而非惑于流言。景昭所为,是否逾矩,是否尽忠,朕自有考量。诸卿皆是股肱,当为朝廷计,为天下计,明辨是非,勿为浮言所动。”
“臣等谨遵陛下教诲。” 四人齐声道。
隆裕帝话锋再转,似随意问道:“太子近来抱恙,辍朝多日,朕心甚忧。东宫属官,可还尽心?”
此言一出,亭内气氛微不可察地又是一凝。太子病情反复,缘由晦暗不明,皇帝此时问起,意涵深远。
杜绍熙谨慎道:“太子仁孝,偶染微恙,太医署自当尽力。东宫詹事府诸官,亦各司其职。”
萧临渊道:“陛下爱子心切,臣等感同。盼太子殿下早日康复,佐理万机。”
陆九渊沉吟道:“东宫乃国本,殿下玉体关乎社稷。陛下,是否加派太医,或令京城之外名医会诊,以求万全?” 他此言出于公心,亦暗含对太子境况的关切。
苏治则道:“太子殿下素来体健,此番缠绵病榻,确令人忧。内宅安宁,亦是养身之要。” 他这话说得含蓄,却隐约点出了某些传闻——太子之病,或与内帷不靖有关。
隆裕帝目光在苏治脸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叹道:“太子自有天命,医药人事,皆已尽力。至于内宅…” 他顿了顿,语气莫测,“为人君者,若连家宅都理不清,何以治天下?朕,也想看看。”
最后一句,声音很轻,却让在座几位历经风波的老臣心中俱是一凛。皇帝并非不知,甚至可能知道得比他们更多,但他选择“看看”。看太子能否自己察觉,自己解决,还是…就此沉疴难起?
亭中茶香依旧,暖风拂面,但方才那片刻的闲适,早已被无形的政治寒流取代。一次看似平常的品茶,实则是各方势力心态与皇帝意向的微妙试探与交锋。
隆裕帝再次端起茶杯,目光投向亭外潺潺流水,不再言语。他对周景昭确有期待,那是对一个有能力、有魄力、能为他稳固甚至开拓疆土之子的期待。但帝王的期待从来复杂,夹杂着制衡、利用、考验,以及那一丝对任何可能威胁到皇权本身的、根深蒂固的警惕。
太子是一面镜子,照出其他皇子的心性与能力。而南中那位风头正劲的宁王,此刻在隆裕帝心中,究竟是更得赏识的利剑,还是需要稍加留意、以免锋芒过露的潜在威胁?或许,连皇帝自己,也在观察,在权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