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隐含的意思很明白:支持设府,但筑城应缓行,且需防宁王借筑城之机,打造过于庞大的军事堡垒。
老太师陆九渊此刻须发微颤,显然早有准备。他朗声道:“陛下,老臣以为,宁王殿下此奏,思虑深远,正合朝廷经略南疆之需!南中地域广袤,民族众多,非有强力之府治,难以有效控驭。滇池区域位置关键,设昆明府,北接味县,南控哀牢,东抚爨地,西望高原,实乃棋眼所在!”
他话锋一转,语气激昂,“至于筑城,岂不闻‘筑城以卫君,造郭以守民’?新城既起,可聚流民,安屯卒,兴市易,显朝廷威德!南中今年茶、皂、食、酒等物产丰饶,商税日增,王府经营亦有方,加以朝廷适当支持,分期修筑,并非不可为之举。
至于规制,宁王殿下素来谨慎,奏章中已言明将严格依制而建,断无僭越之理!此乃巩固边疆、造福南中之百年大计,陛下当予嘉许!”
陆九渊旗帜鲜明,全力支持,甚至将筑城提到“百年大计”的高度,并巧妙地将宁王的“王府经营有方”与“商税日增”作为财力支撑的理由,反驳了耗资巨大的质疑。
中书令苏治面色平静,待陆九渊说完,方徐徐出列,声音不高却清晰:“陆太师拳拳之心,臣等理解。宁王殿下开边有功,陛下多有嘉奖,此亦朝廷之福。
然则,臣有数虑,不得不言。其一,置府筑城,权责重大,昆明府辖境辽阔,几近一州,宁王本就开府治事,总揽南中军务政务,若再添此强府,权柄是否过于集中?
其二,筑城之费,即便南中自筹部分,然如此工程,必调用大量民力,南中初定,生民需要休养,是否宜于此时大兴土木?
其三,”他略作停顿,目光微垂,“陛下,边臣建城,自古敏感。昆明新城之规模、形制、驻军多寡,将来与宁王府关系…皆需朝廷详加审定,预为规制,以防尾大不掉之患。臣非疑宁王忠心,然制度之设,乃为长远计。”
苏治的话,句句戳在要害,核心便是“权柄过重”与“潜在威胁”,这是对宁王势力扩张最直接的警惕与制衡之议。他虽未明言反对,但提出的疑虑,足以让任何皇帝深思。
殿内一时寂静。几位重臣的意见,基本代表了朝中对宁王此举的不同态度:杜绍熙、萧临渊倾向审慎,支持设府但筑城宜缓或需严控;陆九渊全力支持;苏治则深表忧虑,暗含制约之意。
隆裕帝高坐御座,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他手指再次轻轻敲击御案,目光落在宁王那份奏章上,似乎能透过文字,看到南中那片正在被迅速重塑的土地,看到那个日益显露出雄才大略的儿子。
昆明…古滇国都邑,益州郡治所。老五选在此地,其志可知。
“诸卿所议,皆有道理。”隆裕帝终于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倾向,“置昆明府,有利南中长治久安,朕准其所请。着吏部、户部、工部会同南中,尽快拟定府境、属县、官员编制及初设所需钱粮支持。”
他顿了顿,关于筑城之事,语气变得微妙起来:“至于修筑新城…工程浩大,确需慎重。然南中形势特殊,非有坚固城邑,不足以镇抚四方、彰显国威。
朕意,准其择址先行规划,勘定城基、规制。具体动工兴建之时机、规模、分阶段用度,着宁王再行详细条陈,报与工部、户部及朕核准后,方可逐步施行。期间,朝廷当遣专员巡视监造,以确保合乎规制,不扰民生。”
这一裁决,可谓绵里藏针。既没有驳回宁王的筑城之请,给予了肯定和支持,但又将实际动工的权力牢牢攥在朝廷手中,强调了“再行条陈”、“报核准”、“遣专员巡视监造”,实际上是在批准设府的同时,对筑城这一最敏感的行为,套上了层层监督和控制的缰绳。既满足了宁王经略南中的部分需求,又回应了朝中对权柄过重的担忧。
“陛下圣虑周详!”杜绍熙、萧临渊等松了口气,齐声附和。这个结果,体现了平衡与控制。
陆九渊虽觉筑城被缓了一缓,但府治已准,规划亦可进行,也算是阶段性胜利,遂亦领旨。
苏治目光微闪,对这个结果似乎并不意外,躬身道:“陛下明断。”
隆裕帝微微颔首,不再就此多言,仿佛刚才决定的只是一件普通的政务。然而,殿中诸公都明白,关于昆明府的这份批复,连同皇帝那番看似折中、实则深意存焉的话语,必将很快传遍朝野,也会以最快的速度,送至南中味县,那位宁王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