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缓慢前行,车轮碾压新雪的咯吱声单调而催眠。苏雯靠在宋梅生肩上,闭着眼,呼吸渐渐平缓,但身体依旧残留着轻微的颤抖,仿佛方才那场耗尽心力情绪的“茶会”余波未平。宋梅生一动不动,目光沉沉地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被雪模糊的街景,大脑却在飞速运转,复盘着茶会上的每一个细节、鸠山的每一个表情和问题。
暂时过关了。但这“暂时”能维持多久?鸠山最后那声叹息,那句“乱世飘萍,人命如草”,是真实的感慨,还是更高明的表演?他放他们离开,是因为相信了苏雯的“苦难叙事”,还是因为……有了新的、更隐蔽的试探计划?
宋梅生不敢有丝毫放松。他知道,高岛的“贺礼”已经在鸠山心里种下了刺,而今晚的茶会,鸠山亲手摇晃了那根刺,看它会扎出什么样的反应。苏雯的表现堪称完美,几乎无懈可击,但这反而让宋梅生心底隐隐不安。太过完美,本身会不会也是一种破绽?尤其是在鸠山这种心思深沉如海的人面前?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马车缓缓减速,最终停了下来。车夫在外头喊了一声:“宋局长,到了。”
到家了?宋梅生微微一怔,这路程似乎比他预想的要短一些。他撩开车窗的棉帘向外望去,熟悉的街景映入眼帘,确实是自家宅院所在的巷口。只是,巷子深处,自家院门方向,似乎比平日多了些昏黄的光晕,隐约还有人影晃动。
不对!宋梅生心中警铃大作。这个时间,这个天气,自家门口怎么会有人?王大力的眼线不会这么明目张胆地靠近宅子,邻居也早该熄灯安睡了。
几乎是同时,苏雯也猛地坐直了身体,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和警惕。
“怎么回事?”宋梅生沉声问车夫。
“刚才路过街口,有位太君……呃,有位日本先生拦下车,说请您和夫人先不忙回家,鸠山机关长有请,移步一叙。”车夫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惶恐。
鸠山有请?移步一叙?不是刚从茶会离开吗?宋梅生的心骤然沉了下去。果然,还没完!
“去哪里?”他强迫自己声音保持镇定。
“没说,只让跟着前面那辆车。”车夫指了指前面。宋梅生这才注意到,在他们马车前方几丈远,不知何时停了一辆黑色的福特轿车,没有挂警察局或军方的牌照,车窗拉着帘子,看不清楚里面。
是鸠山的人!这是要带他们去另一个地方!是临时起意,还是早有预谋?茶会上的“温和”仅仅是麻痹,真正的杀招在这里等着?
无数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但宋梅生知道,此刻没有选择。拒绝或反抗,等于直接承认心里有鬼。他握了握苏雯冰凉的手,低声道:“镇定。见机行事。”
苏雯脸色苍白,但眼神迅速凝聚,点了点头。
宋梅生对车夫道:“跟着前面那辆车。”
“是,是。”车夫连忙答应。
黑色的福特轿车缓缓启动,宋梅生他们的马车紧随其后。两辆车没有驶向繁华街区,也没有开往日本领事馆或特务机关方向,而是拐进了更加僻静、甚至有些荒凉的城西区域。这里的建筑低矮破旧,多是仓库、废弃的厂房和少数贫民聚居的棚户区,在漫天大雪中显得格外凄清阴森。
苏雯的手紧紧攥着宋梅生的衣袖,指节发白。宋梅生能感觉到她身体的紧绷。他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握了握,示意她冷静,但自己的手心也沁出了冷汗。鸠山到底想干什么?这里绝不是什么“品茗清谈”的地方。
前面的福特轿车最终在一处看起来像是旧货栈的院落门口停下。院墙很高,黑漆大门紧闭,门口连个灯笼都没有,只有门楣上挂着个快要被雪盖住的、模糊不清的木牌,看不清字迹。福特轿车上下来两个人,都穿着普通的棉袍,戴着厚厚的皮帽,遮住了大半张脸。其中一人走到马车旁,用生硬的中文对宋梅生道:“宋桑,请下车。鸠山先生在等。”
宋梅生深吸一口气,率先下车,然后转身扶下苏雯。苏雯下车时,脚下一软,差点摔倒,被宋梅生牢牢扶住。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怕。宋梅生将她半护在身侧,警惕地看向那两个棉袍男人。
其中一个男人上前,推开了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门轴发出干涩刺耳的“吱呀”声,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瘆人。门内一片漆黑,只有门廊深处,隐约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光,像是油灯。
“请。”棉袍男人侧身让开,语气不容置疑。
宋梅生知道,此刻已是箭在弦上。他揽着苏雯的肩膀,迈步跨过了高高的门槛。苏雯紧紧挨着他,几乎将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
两人刚一进门,身后的大门就被“哐当”一声关上了,隔绝了外面街道上微弱的光线和飘雪。一股混杂着霉味、尘土味和某种淡淡腥气的阴冷空气扑面而来。
门廊很短,尽头挂着一盏马灯,灯罩熏得发黑,光线昏暗。灯光下,站着另一个人,同样穿着棉袍,背对着他们,正低头看着手里拿着的什么东西。
听到脚步声,那人缓缓转过身。
是鸠山彦。
他依旧穿着那身深灰色和服和墨绿色羽织,与这破败阴森的环境格格不入。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拿着的,不是茶具,而是一份卷起来的、有些发黄的旧文件。昏黄的灯光从他侧上方打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浓重的阴影,使得他平时温和儒雅的面容,此刻看起来竟有几分鬼气森森。
“宋桑,宋夫人,深夜冒昧,还请见谅。”鸠山的声音在空旷的旧货栈前厅里响起,带着空旷的回音,听不出什么情绪,“方才茶会未尽兴,想起还有些旧事未了,故而请二位移步至此,处理一点小问题。希望没有吓到夫人。”
苏雯的身体僵硬,死死抓住宋梅生的手臂。宋梅生能感觉到她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肉里。他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努力让声音平稳:“机关长言重了。不知……有何吩咐?”
鸠山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踱了两步,走到旁边一张落满灰尘的破旧木桌旁,将手里那份文件摊开在桌上。然后,他抬头,目光先是落在宋梅生脸上,停留片刻,最后缓缓移向苏雯。那目光,不再是茶会上的温和探究,而是一种冰冷的、仿佛能穿透皮肉的审视。
“宋夫人,”他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冰珠子砸在地上,“方才茶会上,听夫人讲述逃难经历,颠沛流离,令人唏嘘。尤其听夫人提及,令尊是在逃难途中,伤重不治,客死异乡,更是让人感伤。”
苏雯咬着嘴唇,轻轻点了点头,没敢说话。
“不过,”鸠山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锐利,“我刚刚收到一份从冀中方面传来的、关于当年那场导致令尊受伤的‘兵灾’的旧档。其中提到,在那支袭扰炮楼的‘溃兵’队伍溃散后,当地曾清理战场,收殓尸体,并登记了部分被波及的无辜伤亡百姓……”他顿了顿,手指在那份发黄的文件上轻轻一点,“可这上面,似乎并没有找到,与夫人所描述的、令尊的姓名、年龄、外貌特征相符的记录。”
嗡的一声!
宋梅生只觉得脑袋里像被重锤砸中,瞬间一片空白。档案!鸠山竟然调阅了当年冀中地区可能相关的战场伤亡记录!这是何等周密而毒辣的后手!他根本不是在茶会上“相信”了苏雯,他是在用茶会放松他们的警惕,同时暗中调取证据,然后在这阴森的旧货栈里,突然发难,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