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人?”马脸笑了,露出一口黄牙,“我看您就挺清楚。要不,咱们找个地方,您好好给我指指路?”
他伸出手,要拉苏雯的胳膊。
就在这时,巷子口那个点烟的特务突然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向前扑倒。他身后,一个穿破棉袄、满脸煤灰的跛脚汉子收回手里的木棍,对着苏雯喊:“快跑!”
是王大力的人!那个之前盯梢安娜咖啡馆的“跛脚汉子”!
苏雯没有任何犹豫,抱起鸡笼上的布就往回冲。马脸愣了一下,转身要追,跛脚汉子已经抡着木棍扑上来,一棍砸在他肩膀上。马脸吃痛,动作一滞。
苏雯冲回菜市场,穿过鸡鸭区,拐进卖水产的区域。鱼腥味扑面而来,地上湿滑,她差点摔倒。稳住身体,她回头看了一眼——马脸没追上来,跛脚汉子正和他扭打在一起,但明显不是对手,挨了好几拳。
她不能停。抱着布,拎着篮子,她在人群里快速穿行,从西边出口冲了出去。外面是另一条街,行人不多。她拦了辆黄包车。
“去哪,太太?”车夫问。
苏雯脑子里飞快地转。家不能回,警察局不能去,王大力那边可能也被盯了。只有一个地方——
“中央大街,安娜咖啡馆。”她说完,钻进车里。
车夫拉起车就跑。苏雯坐在车里,心脏狂跳。她掀开盖篮子的蓝布,检查那包核桃酥。油纸包在刚才的奔跑中被压得有点变形,但里面的东西应该没事。她又摸了摸棉袄内袋,纸卷还在。
黄包车在积雪的街道上颠簸前行。苏雯透过车篷的缝隙往后看,没看见有人追来。但秋田的人肯定在找她,全城撒网。
二十分钟后,车在安娜咖啡馆门口停下。苏雯付了钱,抱着东西推门进去。风铃响动,吧台后的安娜抬头,看见她的样子,脸色微变。
“宋太太?你这是……”
“借你地方歇歇脚。”苏雯努力让声音平稳,“买菜走累了。”
咖啡馆里没其他客人。安娜从吧台后走出来,扶着她走到最里面的卡座。“你先坐,我去倒杯热茶。”
苏雯坐下,把布和篮子放在身边。她的手还在抖。不是怕,是肾上腺素退去后的生理反应。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镇定。
安娜端来茶杯,在她对面坐下,声音压得很低:“出事了?”
苏雯点头,看了眼门口,确定没人进来,才快速说:“我被秋田的人盯上了,至少两个。在菜市场被堵,王大力的人救了我。我绕了几圈才过来。”
“尾巴甩掉了?”
“暂时。但他们知道我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可能很快就会查到这里。”苏雯端起茶杯,热水烫到嘴唇,但她没在意,“安娜,我需要你帮我送个东西。”
“什么?”
苏雯放下茶杯,手伸进棉袄内袋,摸出那个小纸卷,在桌下递给安娜。“这个,以最快的方式,送出去。不能经我的手了,我可能已经被全程监控。”
安娜接过纸卷,看都没看就攥在手心:“送到哪?”
“老地方,第三号信箱。但别亲自去,找个绝对可靠的生面孔,最好是俄国人或者孩子,装作偶然放下。”
“明白。”安娜把纸卷塞进自己的袖口,“你接下来去哪?”
“我在这里坐半小时,然后回家。”苏雯说,“如果秋田的人找来,你就说我是你的老主顾,今天来喝咖啡,抱怨菜价贵,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其他的一概不知。”
“那你家里……”
“家里必须回。不回去更可疑。”苏雯喝了一大口茶,温热的水流进胃里,让她稍微踏实了点,“宋梅生今晚有会,很晚才回。我回去做饭,等他,一切如常。只要他们没当场抓住我传递情报,就没办法。”
安娜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比我想的还硬。”
“不是硬,是没得选。”苏雯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杯壁,“情报送出去了吗?”
“送出去了。我亲眼看着取走的。”安娜说,“但取走的人留了句话,说上级有紧急指示,让你不惜一切代价,获取‘清风计划’的具体行动时间和封锁线布置图。任务等级是绝密,代价不限。”
苏雯的手指停在杯壁上。
代价不限。这四个字像冰锥,刺进她的耳朵。
“知道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有点飘,“我会转达。”
窗外,又开始下雪了。细密的雪粒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
安娜站起身:“我去给你换杯热的。你脸色很难看。”
“不用。”苏雯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和头发,“我该走了。再坐下去,该引人注意了。”
她拎起篮子,抱起那匹布,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安娜。
“今晚……”她顿了顿,“如果我出事了,告诉宋梅生,卧室衣柜最底下,有封信。”
安娜的表情凝固了一瞬,然后点头:“你不会出事。”
苏雯没再说什么,推门走进了风雪里。
篮子里的核桃酥还热着,油纸包发出细微的、好闻的甜香。她抱着布,拎着菜,走在回家的路上,脚步平稳,像个刚采购完回家的普通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