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梅生没去食堂。他从鸠山办公室出来,直接回了分析室。桌上那杯冷透了的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纷乱的心绪稍微定了定。
桥本不在座位上,大概是吃饭去了。佐藤也不在。空荡荡的分析室里,只有文件堆和机器沉默地待着。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他走到自己桌前,看着那些被鸠山动过的卡片和地图。鸠山到底看出了什么?是欣赏他的方法,还是警惕他可能的“用心”?那句“处理好‘过去’与‘现在’的关系”,像根刺,扎在肉里,不深,但时刻提醒你它的存在。
苏雯……高岛那条疯狗,肯定还在嗅。冀中那边的“安排”不知道进行得怎么样了。安娜那边也断了联系。王大力还在养伤。他感觉自己像走在一条越来越细的钢丝上,两边都是看不见底的深渊,风还越来越大。
就在他出神的时候,分析室的门被“哐”一声推开,不是敲,是直接用脚蹬开的。
宋梅生转过身。
秋田浩二站在门口,没穿警察局的制服,换了一身笔挺的黑色中山装,胸口别着个“梅机关协同人员”的铜质胸牌。他脸上挂着笑,但那笑像是用浆糊硬贴在脸上的,眼里一点温度都没有。他身后还跟着两个生面孔,同样穿着便衣,眼神凶狠,手一直揣在兜里,鼓鼓囊囊的。
“哟,宋局长!”秋田拖长了调子,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哦,不对不对,瞧我这记性,现在该叫宋副主任了!恭喜高升啊宋桑!”
他嘴上说着恭喜,脚已经迈了进来,大摇大摆地走到宋梅生桌边,毫不客气地拿起那份手绘地图,抖了抖,啧啧两声:“这画得,有模有样啊。宋副主任真是多才多艺,在警察局能管账,到了梅机关,还能画地图分析敌情。佩服,佩服。”
宋梅生看着他,没说话,也没动。
秋田把地图随手扔回桌上,目光在那一摞卡片上扫过,又落到宋梅生脸上,笑容变得有些古怪:“宋副主任,你这刚来,就深得武田少佐和机关长重视,前途无量啊。不过,这梅机关的工作,跟警察局那可不一样,光会画画写写可不行,得心无旁骛,全身心扑在‘皇军’的事业上才行。”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了声音,但确保整个房间都能听见:“我听说,宋夫人……身体一直不太好?从关内老家过来,水土不服吧?哎呀,这女人家就是麻烦。不过宋副主任你也别太担心,老家那边,机关……哦不,是我们警察局的一些同仁,正好在协助当地搞人口复查,说不定能帮你夫人把老家的户籍底档理得更清楚些,以后也省得麻烦,你说是不是?”
宋梅生的眼皮跳了一下。秋田这话,是赤裸裸的威胁。他在告诉宋梅生,他们不仅还在查苏雯,而且手已经伸到了“老家”,要动户籍底档。
血液一下子冲上头顶,但宋梅生强迫自己脸上的肌肉放松,甚至挤出一个同样虚假的笑容:“秋田股长费心了。内人只是些小毛病,不劳挂念。至于户籍,该清楚的,自然清楚。机关里事忙,这种小事,就不必麻烦诸位同仁了。”
“哎,话不能这么说。”秋田直起身,笑容扩大,眼神却更冷,“咱们都是为了‘满洲国’的繁荣安定嘛。你宋副主任现在是梅机关的红人,你的家务事,那能是小事吗?必须得办得明明白白,不能留一点话柄,不然……岂不是给机关长和武田少佐脸上抹黑?”
他绕着宋梅生的桌子走了一圈,手指在桌面上划过,留下淡淡的痕迹。“宋副主任,你是聪明人。在警察局,你能八面玲珑,把上下下打点得妥妥帖帖,那是你的本事。但在这儿,”他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又指了指胸口,“这儿,和这儿,得干净,得纯粹。那些乱七八糟的关系,不该沾的人,趁早断干净。别因小失大,你说呢?”
“秋田股长的话,我记下了。”宋梅生语气平淡,“不过,我在警察局,靠的是办事勤谨,对皇军忠诚。到了梅机关,一样如此。至于人际关系,我自问行事坦荡,没什么需要‘断干净’的。倒是秋田股长,您今天特意过来,就是为‘提醒’我这个?”
“提醒?不敢当。”秋田嘿嘿一笑,拍了拍宋梅生的肩膀,力道不轻,“我就是听说宋副主任高升,过来道个喜,顺便联络联络感情。毕竟以后都在为皇军效力,说不定还有合作的机会,对吧?”
他的手还在宋梅生肩膀上,没拿开。那两个跟着他的便衣,往前挪了半步,眼神盯着宋梅生。
宋梅生能闻到秋田身上那股烟草和廉价发油混合的味道。他能感觉到肩膀上传来的、带着明显羞辱意味的力道。分析室里很安静,他能听到自己平稳的呼吸,和秋田稍微有些粗重的鼻息。
他在判断。秋田今天来,是纯粹示威,还是受了高岛指使,要激怒他,逼他在梅机关里失态,留下把柄?打架?在这里,在梅机关的分析室,和秋田动手?那才是自寻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