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道去了城西一片鱼龙混杂的棚户区。这里巷道狭窄肮脏，房屋低矮歪斜，空气中弥漫着煤烟、污水和廉价食物的复杂气味。他换了身不起眼的旧棉袍，戴了顶破毡帽，低着头，熟门熟路地拐进一家门脸歪斜、只挂着一盏昏暗油灯的小酒馆。
酒馆里烟雾缭绕，几个苦力模样的人就着花生米喝最劣质的烧酒，低声交谈着。柜台后面是个独眼的老头，正用一块脏布擦拭着几个缺口的酒碗。
宋梅生走到柜台前，敲了敲台面。独眼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打二两‘老白干’，切半斤猪头肉，带走。”宋梅生说，声音压得很低，同时将一枚背面有特殊划痕的银元轻轻按在柜台上。
独眼老头看了一眼那枚银元，独眼里闪过一丝了然。他慢吞吞地打好酒，包好肉，递给宋梅生，同时，一个卷成细管、沾着油渍的纸条，被巧妙地塞进了包肉的草纸缝隙里。
“承惠，您慢走。”老头嘶哑地说了一句，便不再看他。
宋梅生拿了东西，转身离开酒馆，迅速消失在昏暗的巷弄里。走到一个僻静角落，他迅速展开纸条，上面是用铅笔写的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查。近日道外‘魁星阁’当铺后巷，有生面孔出没，出手阔绰，散零碎‘黑土’（鸦片）及‘毛子酒’（俄国酒），货品有新有旧，包装有‘关东军后勤’及‘宪兵队查封’残标。疑与警署或日本人有关。牵线人绰号‘豁牙刘’，常在‘三不管’赌档看场。小心。”
信息很模糊，但指向明确。道外“魁星阁”当铺后巷，是哈尔滨有名的地下黑市交易点之一。“豁牙刘”……这个名字宋梅生有点印象，是道外码头一带的一个混混头目，确实和警察局一些底层警员有勾连。如果秋田要通过黑市出手物资，找“豁牙刘”这种人做中间人或提供渠道，非常有可能。
但这依然只是线索。要拿到能钉死秋田的证据，需要更具体的东西：比如交易现场的人证物证，或者秋田与“豁牙刘”等人勾结的账目、信件，再或者，能找到那些带着“关东军后勤”或“宪兵队查封”标记的实物。
后者或许更容易操作一些。如果能找到一批带有明显标记、且能追溯到秋田经手查封行动的物资，就是铁证。但这些东西一旦流入黑市，会被迅速分拆、改换包装，很难追踪。而且，贸然去查，很容易打草惊蛇。
宋梅生将纸条撕得粉碎，扔进路边的臭水沟。他拎着酒肉，慢慢往家的方向走。夜色渐浓，寒风刺骨。秋田的“把柄”就像黑暗中的一点火星，已经看到了，但要想把它变成烧向敌人的火焰，还需要耐心、技巧，以及一点点运气。
他不能自己动手。王大力重伤未愈，其他眼线能力有限且不宜暴露。或许……可以借力打力？利用机关内部其他派系，或者秋田自己得罪过的人？
他想起了桥本。桥本对高岛一系并无好感，如果知道秋田有这么大的把柄，会不会乐意“帮忙”捅出去？但桥本这人太油滑，没有十足把握和利益，绝不会轻易下场。
还有……庶务课那个刚刚因为“墨水纸张”问题被“清道夫”带走的老王？他的倒霉，说不定就和秋田这些勾当导致的账目混乱有关？如果运作得当，这或许是一个可以撬动的点。
宋梅生摇了摇头，将这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证据的收集需要时间，更需要谨慎。现在“清道夫”还在活动，任何调查动作都必须加倍小心。先把这条线索记下，慢慢梳理，等待更合适的时机。
他推开家门，温暖的灯光和熟悉的饭菜香气扑面而来。苏雯接过他手里的酒肉，看了看他：“今天怎么想起买这些？”
“路过，闻着香，就买了。”宋梅生脱下外衣，随口答道，“晚上喝两口，解解乏。”
他需要一点酒精，来帮助理清这越发错综复杂的局面，也为接下来可能更加艰难的日子，积蓄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至于秋田，就让那条贪吃的恶犬，再自以为得意地多啃几口骨头吧。只要他还在啃，就总会留下痕迹。而找到并利用那些痕迹，是猎人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