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庶务科的年轻科员被他一喝,手一抖,箱子的一角差点磕在卡车挡板上。竹内眼疾手快,一个箭步上前,用肩膀顶了一下,稳住了箱子,但自己的作训服肩膀处蹭上了一片灰土。
“看着点路!”桥本不满地瞪了那科员一眼,然后又挑剔地看着竹内蹭脏的衣服,“竹内少尉,你也注意些,这作训服也是军容风纪的一部分。”
竹内没理他,只是对抬箱子的士兵说:“稳一点,走中间,地上有坑。”
桥本讨了个没趣,哼了一声,踱步到宋梅生旁边,看着他正在整理的一叠刚从一个小木箱里取出来的德文文件。“哟,宋副主任,这德文看得挺溜啊?以前留过洋?”语气不无讥讽。
“没有,只是以前在大学旁听过几门课,后来又自学了一些。”宋梅生头也不抬,继续快速浏览文件标题,进行分类。这些文件确实是气象仪器相关,描述的都是些风速计、气压计、湿度计的校准和维护,看起来没什么特别。
“自学?”桥本撇撇嘴,“那可真是用功。不过看这些有什么用?真到了用的时候,还得是人家德国原厂的工程师。咱们哪,也就是给人打打下手,搬搬箱子。”他这话既贬低了宋梅生,连带着把竹内和所有在场干活的人都捎带上了。
竹内指挥着人将“组件A-7”箱子抬进了三号库房深处,走出来正好听到桥本最后一句。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走到桥本身边,用不大但足够清晰的声音说:“桥本前辈,这批物资是机关长亲自过问的。每一份文件,每一个零件,都可能关系到未来的重要任务。‘打下手’也是任务的一部分,做好分内事,就是对机关长的负责。”他不卑不亢,说完,转向宋梅生,“宋副主任,那几份带红色封皮的文件,单独放,可能是加密的校准数据。”
“好的。”宋梅生将几份确实带有红色页眉的文件抽出,放在一边。
桥本被竹内噎了一下,脸色更不好看。他不敢对竹内这个机关长身边的记录官发作,只能把气撒在别处,对着搬运的人又喊:“快点搬!磨磨蹭蹭的,没吃饭吗?”
好不容易,所有箱子都搬进了三号库房,整齐地码放在指定的区域。竹内和庶务科的人最后清点数量,核对封条。宋梅生也将初步分好类的德文文件清单交给了竹内。
“辛苦了,宋副主任。”竹内接过清单,看了一眼,点点头,“分类很清晰。这些文件我会暂时封存,等专家来了再处理。”他顿了顿,又说,“三号库房的钥匙,暂时由我保管。机关长指示,在专家到来前,任何人不得擅入,也不得擅自开启任何箱体。如需进入,必须经过我的同意并登记。”
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尤其是桥本。桥本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扭头走了。
宋梅生看着竹内仔细地将三号库房那扇厚重的铁门关上,落锁,然后在本子上记录。那个写着“Funk”的“组件A-7”箱子,就在那扇门后面。竹内刚才的暗示,安娜的情报,加上这反常的严密保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绝非普通气象设备。
“宋副主任,”竹内记录完毕,抬起头,看向宋梅生,语气恢复了平淡,“后续如果需要对资料进行进一步解读,可能还要麻烦你。”
“随时听候安排。”宋梅生回答。两人目光再次短暂接触,竹内的眼神深不见底,宋梅生则从对方平静的眸子里,读出了一丝只有他们彼此才能懂的凝重。
离开仓库区域,走回地面的寒风中,宋梅生脑海里反复回响着那个德文单词“Funk”。无线电……德国……技术交换……鸠山亲自过问……看来,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而竹内冒险传递的信息,无疑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这个东西,很重要,需要关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