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秒钟,宋梅生笑了。
“秋田队长,你怀疑我?”
“不敢。”秋田也笑,“我只是履行职责。”
“好一个履行职责。”宋梅生点头,“那我也履行一下我的职责。”
他走到刘会长面前。
“刘会长,起来。”
刘会长哆嗦着爬起来。
“三天内,补两千石粮食。”宋梅生说,“另外,再加五百石,作为对赵大山的‘安抚粮’。”
刘会长傻眼了。
“五……五百石?”
“对。”宋梅生说,“粮食送到老黑山脚下,赵大山的人会来取。”
“这……这不合规矩啊……”
“规矩?”宋梅生看向秋田,“秋田队长,你说,这合不合规矩?”
秋田眯起眼。
“宋副主任,您这是……”
“我在解决问题。”宋梅生说,“给赵大山粮食,他就不闹事。他不闹事,演习就能顺利进行。这难道不是为皇军着想?”
秋田说不出话来。
宋梅生又对刘会长说:“两千五百石粮食,三天后,我要看到。少一石,你就别当这个会长了。”
刘会长差点又跪下。
“是……是……”
“出去吧。”
刘会长连滚爬爬跑了。
宋梅生转身,看着秋田。
“秋田队长,还有什么问题吗?”
秋田深吸一口气。
“没有。”
“那就好。”宋梅生拿起外套,“走吧,去住处。今天累了,早点休息。”
一行人走出县公署。
街上起风了,很冷。
秋田跟在宋梅生身后,一直沉默。
到了住处——五常唯一一家像样的旅馆,秋田忽然开口。
“宋副主任。”
“嗯?”
“您是不是觉得,我很烦人?”
宋梅生停下脚步。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我总是在怀疑您,总是在盯着您。”秋田说,“像个苍蝇一样,嗡嗡嗡,赶都赶不走。”
宋梅生看着他。
秋田的表情很认真。
“秋田队长。”宋梅生说,“你是高岛科长的人,怀疑我,是你的工作。我理解。”
“只是工作?”
“不然呢?”
秋田苦笑。
“有时候,我真希望您是个纯粹的汉奸。”
“什么意思?”
“纯粹的汉奸,好对付。”秋田说,“给钱就办事,给官就卖命。可您不一样。”
他顿了顿。
“您做事,总让人觉得,背后还有一层意思。可我抓不住那层意思到底是什么。”
宋梅生没说话。
“就像今天。”秋田继续说,“您给赵大山粮食,表面看是为了安抚。可我怎么觉得,您是故意让我看见,您和土匪做交易呢?”
宋梅生笑了。
“秋田队长,你想太多了。”
“希望是吧。”秋田叹了口气,“宋副主任,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勘察现场。”
他转身走了。
宋梅生看着他进房间,才回自己屋。
苏雯在等他。
“怎么样?”她问。
“秋田起疑了。”宋梅生脱下外套,“但没关系,他抓不住把柄。”
“他电报里怎么说?”
“该说的都说了。”宋梅生坐下,“苏联侦察队,赵大山,还有我和赵大山的交易。”
苏雯脸色一白。
“那高岛不是更怀疑你了?”
“怀疑就怀疑。”宋梅生说,“我越是大张旗鼓和赵大山交易,他们越觉得我坦荡。真正有鬼的人,不会这么干。”
他倒了杯水,喝了一口。
“而且,秋田这份电报,正好帮了我。”
“怎么帮?”
“他证实了苏联侦察队的存在。”宋梅生说,“这份情报送到高岛那儿,高岛肯定会往上报告。关东军参谋部一重视,我的假情报就更有分量了。”
苏雯明白了。
“你在利用秋田?”
“互相利用。”宋梅生说,“他想抓我破绽,我想借他传话。各取所需。”
苏雯看着他,眼神复杂。
“怎么了?”宋梅生问。
“没什么。”苏雯低下头,“就是觉得……你越来越可怕了。”
宋梅生手一顿。
“可怕?”
“嗯。”苏雯小声说,“算计所有人,连自己都算计。”
宋梅生放下杯子。
“苏雯。”
“嗯?”
“在这个地方,不算计,就是死。”他说,“我不想死,也不想你死。”
苏雯抬头看他。
“那王大力呢?”她问,“他死了,是不是因为没算计过别人?”
宋梅生沉默。
过了很久,他说:
“王大力不是没算计过别人。他是太相信别人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五常的夜晚黑得像墨。
“所以他死了。”
苏雯不说话了。
她走到宋梅生身边,握住他的手。
很凉。
“我不会让你死的。”她说。
宋梅生没回头。
“苏雯。”
“嗯?”
“如果有一天,我像王大力一样死了。”他说,“你别等我。该走就走。”
苏雯握紧他的手。
“我不会走。”
“听话。”
“就不听。”
宋梅生转身,看着她。
苏雯也看着他,眼睛很亮。
“要死一起死。”她说。
宋梅生笑了。
这次是真心的笑。
“傻。”
他抱住她。
很紧。
窗外,电报室的灯还亮着。
发报员收到了回电。
只有一行字:
“已知悉。继续监视宋梅生,收集证据。高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