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到了那片山谷。
“车辙印在这里。”宋梅生指着一处地面。
佐藤蹲下,仔细看。
确实有印子,但已经有点模糊了。
“拍照了吗?”佐藤问。
“拍了。”宋梅生从公文包里拿出照片,“这是刚发现时拍的,清晰一些。”
佐藤接过照片,对比着看。
“印子宽度……差不多。”他站起来,“宋桑,你觉得这是哪种车?”
“从花纹和宽度看,像是苏联嘎斯-AAA型卡车。”宋梅生说,“载重三吨,常用作侦察部队运输车。”
佐藤点头:“接着说。”
“您看这里。”宋梅生走到一片灌木丛边,“这里有被碾压的痕迹,而且……”
他拨开灌木,露出几个烟头。
“大白杆,苏联烟。”宋梅生捡起一个,递给佐藤。
佐藤接过,闻了闻。
“味道是对的。”他说,“但烟头能说明什么?也可能是当地老百姓抽的。”
“当地老百姓抽不起这个。”宋梅生说,“这烟,哈尔滨黑市卖两块大洋一包。”
佐藤看了他一眼。
“宋桑对黑市很熟?”
“干我们这行的,什么都得知道一点。”宋梅生面不改色。
佐藤笑了笑,没再追问。
他又看了几个点,宋梅生一一讲解,滴水不漏。
最后,佐藤走到那块“地图残片”发现的地方。
“地图呢?”
“在这里。”宋梅生拿出一个透明袋子,里面装着一小片发黄的纸。
佐藤接过,对着光看。
纸上确实有俄文,还有手绘的等高线。
“这地图……”佐藤皱眉,“太旧了。”
“是旧。”宋梅生说,“但您看这里的标注。”
他指着地图一角。
那里有个模糊的俄文单词:“ра3ведка”(侦察)。
“这是侦察的意思。”宋梅生说,“而且,这张纸的质地,是苏联军方常用的测绘纸。我在哈尔滨见过。”
佐藤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地图还给宋梅生。
“宋桑,你的报告里说,根据这些痕迹,你判断苏联侦察队至少有一个排的兵力,而且可能配备了无线电。依据是什么?”
“车辙印的密度。”宋梅生说,“一辆嘎斯-AAA最多载十二个人。但这里的车辙印显示,至少有三辆卡车进出。再加上烟头的数量,和地图残片上的标记点分布,我推测是一个排级侦察单位。”
佐藤想了想,点头。
“合理。”
他转身,看向山本。
“山本君,你怎么看?”
山本一直在旁边听着,这时才开口。
“中佐,宋桑的分析很有道理。但是……”
他顿了顿。
“但是什么?”佐藤问。
“但是这一切都太‘完美’了。”山本说,“车辙印、烟头、地图……每一样证据都恰到好处地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不像偶然发现,倒像是……有人故意摆在那儿的。”
宋梅生心里骂了一句。
这山本,果然咬住不放。
佐藤看向宋梅生:“宋桑,你怎么说?”
宋梅生深吸一口气。
“山本机关长的怀疑,我可以理解。但是,请中佐想想,如果真是有人故意布置,目的是什么?”
他往前走了一步。
“布置这些,需要时间,需要人力,需要熟悉苏联军用品。而且,布置的人还得知道我们会来老黑山,会走这条路线,会在这个位置停留——这可能吗?”
佐藤没说话。
山本冷笑:“怎么不可能?宋桑,你那天去济世堂,待了那么久,谁知道你见了什么人,安排了什么事?”
这就开始扣帽子了。
宋梅生正要反驳,秋田突然开口。
“山本机关长,您这话不对。”
所有人都看向他。
秋田胳膊吊着绷带,但站得笔直。
“那天在黑龙沟,是我擅自行动,中了土匪埋伏。宋副主任是为了救我,才跟上去的。如果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那他为什么要救我?让我死在土匪手里,不是更干净?”
山本被噎住了。
佐藤看了看秋田,又看了看宋梅生。
“秋田队长说得有道理。”他说,“宋桑,你继续说。”
宋梅生感激地看了秋田一眼,继续道:
“中佐,我承认,这些证据看起来确实很‘整齐’。但反过来说,如果真是苏联侦察队留下的,他们训练有素,行动规范,留下的痕迹本身就应该是整齐的。乱糟糟的,那才可疑。”
佐藤笑了。
“有意思。”他说,“宋桑,你很会说话。”
他走到宋梅生面前。
“你的报告,我回去会仔细看。如果一切属实,我会向参谋部推荐你的建议。”
“多谢中佐。”宋梅生微微躬身。
“但是。”佐藤话锋一转,“山本君的话也有道理。所以,我会再派一队人,对这一带进行更详细的勘察。宋桑,你没意见吧?”
“没有。”宋梅生说,“应该的。”
“那就好。”佐藤看了看表,“时间不早了,回去吧。”
一行人往回走。
山本跟在佐藤身边,低声说着什么。
宋梅生听不清,但猜得到。
无非是继续泼脏水。
回到车上,秋田忍不住问:“宋副主任,佐藤中佐信了吗?”
“信了一半。”宋梅生说,“剩下的一半,要看后续勘察结果。”
“那万一他们查出什么……”
“查不出。”宋梅生说,“王大力做事干净,冯老七的人也可靠。只要山本不故意栽赃,就没事。”
“可山本肯定会栽赃啊。”
“所以。”宋梅生看向窗外,“我们得赶在他前面。”
车在颠簸中驶向牡丹江。
宋梅生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
佐藤这一关,暂时过了。
但山本这条毒蛇,还在盯着。
得想个办法,让他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