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纳!你到底怎么了?!在华盛顿发生了什么?!” 伊丽莎白又急又怕,看着水珠顺着他僵硬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水还是…别的什么。
“照做!” 特纳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伊丽莎白看着他决绝的样子,知道此刻问不出什么。她咬咬牙,转身拿过旁边巨大的黄铜浴盆,放到水龙头下接满刺骨的冷水,然后,在特纳无声的催促目光中,双手费力地抬起,将一整盆冰水,对着他的头脸和上身,猛地泼了过去!
“哗——!!!”
冰冷的水如同瀑布般冲击在特纳身上,他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脸色在冰冷和某种精神冲击下变得青白。但他硬是挺直了脊梁,没有倒下,也没有发出任何痛哼。
“忍耐…” 他喘着粗气,声音在冰冷和水声中显得断续而坚定,仿佛在对自己,也对看不见的观众宣言,“…就是…看得开!挺得住!再来!”
伊丽莎白的心紧紧揪着,但她知道丈夫的性格,一旦决定,无人能改。她含着泪,再次接满一盆水,用尽力气泼了过去!
“哗啦——!!”
又是一次冰冷的冲击。特纳的身体晃了晃,但双脚如同生根般钉在原地。水流顺着他精悍的身体淌下,在地面汇成水洼。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眼神在冰冷和颤抖中,却奇异地变得更加清醒、锐利,甚至带着一种残酷的明悟。
“忍耐…” 他喃喃道,声音低沉而清晰,穿透水声,“…不是投降。”
说完这句话,他仿佛用尽了对抗寒冷的力气,或者说,完成了某种心理上的“净化”与“臣服”仪式。他颤抖着关掉水龙头,扯过一条厚厚的浴巾胡乱擦了几下,湿漉漉地就走出了浴室,甚至没顾上换掉湿透的衬衫。
伊丽莎白连忙拿着干浴袍追出去,却看到特纳已经坐在了书房的书桌前,那里摊着电报纸和钢笔。他身上的水珠滴落在昂贵的地毯上,但他浑然不觉,眼神专注得可怕,开始奋笔疾书。
伊丽莎白担心地走过去,将浴袍披在他肩上,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他正在撰写的电文上。只看了一眼,她就忍不住皱起眉头,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的、混合着厌恶和好笑的表情:
“致最敬爱的总统先生:今日华盛顿一行,目睹您为国除奸、明正典刑之无上威严与果决,如醍醐灌顶,深感震撼与无限钦佩!我及西部工商业联盟全体同仁,对您领导美国走向更强大、更公正未来的远见与决心,报以最坚定、最赤诚的支持与拥护!任何对您权威与国家利益的挑战,都将是我们不共戴天之敌!为表寸心,史密斯集团及关联企业,将立即启动‘爱国就业’计划,额外招募不低于五千名失业工人,全力配合政府降低失业率之伟大目标!愿在您的英明领导下,贡献我等全部力量与忠诚!您最谦卑的仆人,特纳·史密斯 敬上。”
“我的上帝啊…” 伊丽莎白读完,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表情古怪地看着自己浑身湿透、却写下如此肉麻谀辞的丈夫,“这…这太恶心了!特纳·史密斯!你追我的时候要是用这种语气写情书,我保证看都不看就把你踢出波士顿!”
特纳写完最后一个字,放下笔,长长地、仿佛卸下千斤重担般吐出一口气。他这才感觉到刺骨的寒冷和疲惫,但精神却异常清醒。他接过妻子递来的浴袍裹紧,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近乎自嘲的苦笑,但眼神却无比清醒和冷静:
“亲爱的,怎么可能用这种话来追你?这是情书吗?不,这是…投名状。是给白宫里那位坐在轮椅上的…凯撒皇帝的效忠书。越肉麻,越卑微,越能让他放心,越能让我们…安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洛杉矶冬日罕见的阴郁天空,仿佛能看到华盛顿那场血腥的处决和罗斯福冰冷的目光。“他今天让我们看的,不只是特拉蒙塔诺的死,更是力量的展示,是界限的划定。从今天起,要么做他最忠诚、最有用的‘仆人’,要么…就成为下一个被展示的‘叛国者’。我选择了前者。恶心?或许吧。但活着,并且继续掌控我们的财富和事业,比什么都重要。”
伊丽莎白看着丈夫在窗前的背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个笼罩在他们所有人头顶的巨大阴影,以及丈夫在阴影下不得不做出的、屈辱而现实的生存选择。她轻轻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依旧冰凉的身体,将脸贴在他宽阔却微微颤抖的背上,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特纳轻轻拍了拍妻子的手,然后拿起那份写满肉麻话的电报,对门外的管家沉声道:“立刻以最高密级,发往华盛顿白宫,总统亲启。”
他知道,从这份电报发出的那一刻起,那个曾经桀骜不驯、敢与摩根争锋、与罗斯福周旋的“西部之王”特纳·史密斯,至少在表面上,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一个深刻理解新规则、并决心在新规则下继续生存和壮大的、罗斯福总统的“谦卑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