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山官邸
厚重的橡木门被“砰”地一声推开,约瑟夫·史迪威中将如同一头发怒的公牛,不顾门口侍从官徒劳的阻拦,直接闯了进来。他军装有些凌乱,脸上因为愤怒而涨红,碧绿的眼睛里燃烧着火焰。
“Peanut(花生米)!Where are you?!Get out here!You dare steal our supplies, but you don’t dare face ?!Peanut!Show yourself!”(花生米!你在哪?!滚出来!有胆子抢我们的物资,没胆子出来面对我吗?!花生米!你给我出来!)他毫无顾忌地用那个侮辱性的绰号咆哮着,声音在内厅高大的穹顶下回荡。
厚重的红木门被侍从刚刚带上,隔开了外面卫兵惊疑不定的目光和隐约可闻的骚动。厅内,气氛却比门外更加凝滞、更加火爆,仿佛一点火星就能引爆。
史迪威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胸膛剧烈起伏,军装领口被他扯开,额头上青筋突突直跳。他根本不给侍从引见或寒暄的机会,直接冲到了坐在太师椅上的蒋介石面前,双手撑在光洁的红木茶几上,身体前倾,碧蓝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怒火,死死盯着眼前这个光着脑袋、面色铁青的东方统治者。
老头子端坐着,努力维持着领袖的威严,但紧握着扶手的指节已经泛白,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严厉的直线。史迪威那一声声“花生米”的怒吼,隔着房门他都听得清清楚楚。这个侮辱性的绰号,像一根毒刺,深深扎进他极度自尊的心里。他可以对腐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以对战场失利百般解释,但唯独无法忍受这种对他个人、对他最高权威的公然羞辱!尤其是来自一个他本就厌恶的、傲慢的外国将军!
旁边身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翻译官吓得脸色发白,哆哆嗦嗦地试图将史迪威连珠炮似的、夹杂着大量俚语和怒骂的英语,转化成相对“文雅”的中文。
“委员长阁下,史迪威将军说…他对近期发生的…一些关于物资运输的…不愉快事件,感到非常震惊和…关切…他认为这可能有损于我们双方的合作与互信…” 翻译官斟酌着词句,试图缓和气氛。
“闭嘴!” 史迪威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了翻译官一眼,那眼神如同冰冷的刀锋,吓得翻译官一个哆嗦。“你!接下来我说的每一个字,都给我原原本本地翻译过去!不准美化,不准省略!你要是敢乱翻一个字,” 他压低声音,但威胁之意更浓,“想想那些在驼峰航线上被日本人打下来、尸骨无存的飞行员!他们的枪口,说不定哪天就会对准该对准的人!”
翻译官冷汗涔涔,再也不敢耍任何花招,只能苦着脸,准备进行一场地狱难度的同声传译。
史迪威转回头,重新盯住老头子,这次他稍微控制了一下语气,但话语中的讽刺和指控却更加尖锐:“委员长先生,我们打开天窗说亮话。以前,你们偷偷摸摸,用一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把美国的援助物资,变成你们某些人豪宅里的地毯、餐桌上的银器、夫人小姐们梳妆台上的法国香水…” 他顿了顿,看到蒋介石眼皮微微一跳,“我可以装作没看见,可以理解为任何战争都会有的损耗和…‘管理问题’。毕竟,我们是盟友,我们需要你们在亚洲拖住日本人。”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但是!这次在昆明机场!光天化日之下!动用武装人员,公然抢劫挂着美国标志、由美国飞行员用命运来的物资!抢完了,还敢用枪指着我们的人,说那是‘孔家的私人物品’?!这已经不是小偷小摸,不是腐败!这是土匪!是强盗!是赤裸裸的背叛和抢劫!你们把这场战争当成什么了?把我们美国人的鲜血和牺牲当成什么了?!”
老头子的脸色更加阴沉。史迪威的话像鞭子一样抽打过来,尤其是直接点出“孔家”,这让他极为难堪。孔祥熙(孔令侃之父) 是他连襟,掌握财政大权,虽然贪腐名声在外,但确实“有能力”——这个能力主要体现在能为他弄到钱,摆平很多宋子文(更偏向技术官僚,有时不太“听话”)不愿意或做不到的事。此刻,他必须保孔家,这不仅关乎亲戚颜面,更关乎他自己的财源和统治网络。
“史迪威将军,” 老头子缓缓开口,声音干涩而冰冷,带着浓重的浙江口音,翻译官赶紧跟上,“请你注意你的言辞和态度。这里是中国的土地,我是中国的领袖。关于昆明机场的事情,我尚未接到详细报告,其中或许存在误会。我倒是想问,那架飞机上为何会装有与战争无关的奢侈品?这本身就很可疑。会不会是某些…利欲熏心的美国飞行员,私下承接了非法运输,打着军用物资的旗号中饱私囊呢?贵国的纪律,恐怕也需要加强吧。” 他把皮球巧妙地踢了回去,试图将水搅浑。
“误会?!” 史迪威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嗤笑一声,随即怒火更盛,“委员长阁下!我们美国的飞行员,或许有人爱钱,或许有人冒险,但我不相信他们有胆子,有能力,在驼峰航线这种地狱航线上,用军机走私整箱的丝绸、珠宝和威士忌!他们的首要任务是活着把物资运到中国!而不是为了几个臭钱把命丢在喜马拉雅山上!”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老头子的脸上,一字一句地说道:“倒是你们!你们的政府官员,你们的高官亲属,在前线士兵缺医少药、饿着肚子打仗的时候,在黑市上倒卖美国援助的汽油、药品、罐头食品!我可是亲眼在前线士兵缴获的日军物资里,看到了标准石油的油桶和斯坦利药厂的标签!” 他盯着老头子骤然收缩的瞳孔,“别告诉我,是美国在和日本做生意!这可能吗?!唯一的解释,就是你们的人,把这些宝贵的援助物资,卖给了日本人,或者至少流入了日本人能接触到的黑市!这不仅是腐败,这他妈的是资敌!是叛国!”
这番话如同重磅炸弹,在厅内炸响。老头子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黑市交易、物资倒卖,他并非一无所知,甚至某种程度上是他默许的,用以维持庞大官僚体系和军队的运转,以及某些人的贪欲。但被史迪威如此赤裸裸地、用“资敌”这样的字眼当面揭穿,还是让他感到一阵眩晕和羞怒。他知道史迪威在中国多年,人脉甚广,肯定掌握了一些证据,但没想到他会在这个场合,用如此激烈的方式抛出来。
“这件事…国府自会调查清楚,严肃处理。” 老头子勉强维持着镇定,试图把话题拉回原点,“我们现在讨论的是昆明机场的事件,那架飞机的性质。我认为,问题的根源在于贵方对运输物资的监管不力,才让一些不法之徒有了可乘之机。” 他咬死是“美国飞行员可能走私”,试图将责任定在美方管理漏洞上。
“监管不力?不法之徒?” 史迪威的怒火终于彻底爆发,他再也无法保持任何外交辞令,直接用英语咆哮起来,翻译官吓得魂飞魄散,但也只能硬着头皮尽量直译:“放屁!根本就是你们从上到下的、系统性的腐败和盗窃!你们利用盟友的身份,欺骗我们,偷窃我们,把美国的援助当成你们自己发财的摇钱树!你们整个政府,从重庆到昆明,从高层到小吏,都是一群小偷!蛀虫!吸血鬼!吸着美国纳税人的血,吸着中国老百姓的血,也吸着前线士兵的血!”
“住口!” 老头子也猛地站了起来,他身材不如史迪威高大,但此刻因极度的愤怒而浑身颤抖,指着史迪威的鼻子,用中文厉声斥骂(翻译官战战兢兢地翻译着):“史迪威!你是个拗相公!是个蠢货!是个完全不懂中国、不懂政治的傻子!你只会在军事上指手画脚,却根本不明白治理一个国家的艰难!你看到的只是片面,只是污点!你没有资格在这里对我、对我的政府妄加指责!”
“我不懂政治?” 史迪威怒极反笑,他个子高,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蒋介石,“我只知道,政治不应该让士兵饿着肚子去送死!政治不应该让药品躺在黑市而不是医院!政治更不应该让那些官僚和他们的亲戚,用运送救命物资的飞机来运送他们的狗屁奢侈品!如果这就是你所谓的‘政治’,那这种政治,一文不值!只会让这个国家烂到根子里!”
“你…你…狂妄!放肆!” 老头子气得脸色发紫,手指颤抖,一时间竟找不到更严厉的词汇。两人就像两只斗红了眼的公鸡,在奢华却冰冷的内厅里对峙着,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以及彻底撕破脸的绝望和愤怒。翻译官已经吓得瘫软在椅子上,几乎无法完成工作。侍从们躲在门外,大气不敢出。一场本应是盟友之间的沟通,彻底演变成了一场充斥着人身攻击、相互指控、彻底暴露双方深层矛盾的激烈争吵。
驼峰航线上的鲜血,昆明机场的抢劫,黑市上的美国商标…所有这些,都成了这场争吵中投掷向对方的、血淋淋的武器。信任早已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猜忌、鄙夷和无法调和的冲突。中美同盟那光鲜的外表,在这一刻,被无情地撕开,露出了内里溃烂的伤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