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袤戈壁和沙漠边缘,沉寂了许久的沙丘仿佛被大手搅动。
黄沙被狂风从地表剥离,旋转着升上高空,与北方来的寒流中挟带的冰晶雪沫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昏黄与灰白交织无边无际的混沌幕布。
幕布吞噬着阳光,遮蔽了蓝天。
正午时分,天色迅速暗沉下来,提前进入了黄昏,甚至黑夜。
太阳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的光晕,无力地悬在天空,有气无力。
风越来越大,沙粒和雪粒加速到可怕的程度,抽打在脸上身上,即便隔着厚厚的皮袍也能感到生疼。
呼吸开始变得困难了,每一次吸气都有着土腥味和冰碴子。
草原战栗了。
牧民与部落们首当其冲。
一个牧民驱赶着几乎不剩多少的羊群,让它们寻找稀疏草芽吃饱肚子,忽然惊恐的望向北方。
那里的天际迅速压过来了一片黄墙。
他大声呼唤羊群聚拢,但狂风瞬间吞没了他的声音。
羊群炸了窝,在飞沙走石中四散奔逃,转眼就消失在昏黄的沙幕里。
牧民挥舞着套马杆,又一阵更猛烈的风沙吹来了,将他掀倒在地,口鼻灌满沙土,只能蜷缩着用皮袍裹住头脸,祈祷长生天的仁慈。
虽然这风沙正是长生天的“恩赐”。
漠北,一个小型部落营地,毡包在狂风中剧烈摇晃,系马桩被连根拔起,马匹受了惊,嘶鸣着挣脱缰绳,冲进风沙。
女人们哭喊追逐跑散的孩子,男人们拼命用绳索用身体压住毡包。
牛粪火堆刚刚才点燃,正准备煮食呢,刹那间被吹散熄灭。
营地里一片混乱,人们哭喊着,牲畜哀鸣着。
即便是那些提前得到警告已向北迁移的大部落也未能幸免。
风沙无孔不入,钻进每一个缝隙,覆盖每一寸草皮。
刚刚冒头的春草嫩芽还很脆弱,迅速被沙土掩埋,被冰雪冻结。
牛羊饿得哗哗直叫,啃不到半点草根。
这样恶劣的天气下,想要吃一口粮食困难极了,尤其是草原的老人们。
他们是累赘,只能被抛弃了。
他们经历过白灾,经历过黑灾,但如此狂暴混合着沙尘的春季风暴前所未见。
这更像是...天罚。
匈奴的骑兵状态相对好一些,毕竟早有准备,纷纷开始行动起来。
靖武军中军大营设在背风的干涸河谷里,可即便如此,狂风沙尘依旧从河谷上方倾泻而下。
营地内,旌旗几乎要撕裂了。
士兵们用布蒙住口鼻,眯着眼睛执行勤务。
营帐在风中摇晃,必须用更多的木桩和绳索加固,可仍不时有帐篷被整个掀翻。
“他娘的,这鬼天气。”诛邪军骑兵将领掀开中军大帐门帘钻进来,带进一股沙尘。
他拍打着身上的土骂骂咧咧:“早上还好好的,日头挺暖,这怎么说变天就变天?这风沙邪性得很,没完没了了还。”
帐内,王长乐、韩烈、昭华、郑狼等将领齐聚,人人脸色凝重。
沙土顺着帐篷的缝隙簌簌落下,案几上的地图都蒙了一层灰。
“王爷,斥候回报,三十里外已经完全无法视物。派出去的三队斥候,只回来一队,另外两队失去联系了。”
“各营报告都行进极为困难。”
昭华指着地图秀眉紧蹙:“风太大,车马难行,尤其是火炮营和辎重营,车轮陷入松软沙土,牛马受惊不肯走,半天挪不了十里。士兵们顶风行走,体力消耗是平常数倍,已有不少士卒被沙迷了眼感染风寒。”
郑狼眼中凶光一闪:“牧民说这是长生天发怒,是不祥之兆。”
王长乐掀开账帘眯眼向外望去。
外头一片昏黄,几步之外便人影模糊。
狂风呼啸卷着沙石打在帐篷上,噼啪作响,他眼神一片冰寒。
“你们听,这风声不对劲。”
“你的意思是?”昭华心头一凛,莫名想到了去年攻打兴庆府李元昊的疯狂。
难不成匈奴人也使了禁忌手段?
郑狼声音冷冽:“我听闻草原圣山之上有一大祭司,有鬼神莫测之能,或许与他有关。”
众将倒吸一口凉气,心底发毛。
“报——!”
传令兵踉跄着冲进大帐急声道:“王爷,火炮营刘都尉急报。风沙太大,炮身炮膛灌满沙土,清理困难。炮车陷在沙地里,牲口躁动不安,已有两门炮的车轴断裂。”
“而且风沙迷眼,根本无法瞄准校射。刘都尉说现在开炮十有八九打不中,还容易炸膛伤了自己人。火炮营动弹不得...”
韩烈一拳砸在案几上,灰尘飞扬:“该死的,这仗还怎么打。”
昭华冷静分析:“如此巨大的代价,想来匈奴人也承受不了多久,现在的问题是铁蛋栓柱他们...”
这也是王长乐最担心的问题。
铁蛋栓柱俩人带了五千轻骑深入大漠,遭逢此难,至今没能联系上,万一碰上了匈奴主力,有个好歹,王长乐难以承受。
他们俩可是跟着王长乐从云溪村一点点杀出来的最亲近的人啊。
他们绝不能有事!
王长乐道:“殿下,请你暂且统兵。”
昭华惊问:“你要去哪儿?”
王长乐目光一寒:“我去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