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中某处微微抽痛了一下。
“正好路过,上来看看奶奶。”他解释道,语气尽量平常,“奶奶精神看起来还不错。”
杨慕心抿紧了嘴唇,看着陈江漓,又看了看奶奶平静的脸色,以及茶几上那个扎眼至极的昂贵果篮。
无数疑问和情绪在她胸中翻腾——他为什么会来?
奶奶跟他说了什么?
他知道了多少?
这种仿佛施舍般的探望又是什么意思?
但她最终什么也没问出口。
在奶奶面前,她必须维持平静。
“谢谢。”她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蝇,指甲几乎要掐进掌心。
“不客气。”陈江漓也感觉到气氛的凝滞,他知道自己该走了。他转向杨奶奶,微微躬身:“奶奶,您好好休息,我改天再来看您。”
“好,路上小心。谢谢你啊孩子。”杨奶奶慈祥地点头。
陈江漓又对杨慕心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向门口。
“对了,好好吃饭。”他留下这句话就走了。
他的背影挺拔,步伐稳定,很快消失在门外。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杨慕心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久久没有动弹。
直到奶奶轻声叫她:“星星,过来坐。”
她如梦初醒,走到奶奶床边坐下,握住奶奶干瘦的手,声音有些哽咽:“奶奶,他……他跟您说什么了?您怎么让他进来了?”
杨奶奶反握住孙女冰凉的手,轻轻拍着,目光温暖而怜惜:“没说什么,就是来看看我这个老太婆。星星啊……”
“嗯?奶奶你说。”
“这个男孩子,心思不坏。”杨奶奶缓缓说道,“但他和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有些东西,太重了,咱们承不起,也不能总想着去还。你明白奶奶的意思吗?”
杨慕心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她怎么会不明白?
父亲的死,奶奶的病,陈江漓无处不在的“帮助”……这一切都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牢牢困住,喘不过气。
而奶奶的话,像是最温柔也最残酷的提醒,让她看清了网的边界。
她把脸埋进奶奶的手里,肩膀微微颤抖,终于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为逝去的父亲,为病重的奶奶,也为那份早已知道没有结果、却依然在心底某个角落偷偷珍藏的、卑微的喜欢。
杨奶奶没有劝她,只是用枯瘦的手,一遍遍抚摸着孙女的头发,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无边的夜色,充满了不舍与担忧。
而此刻,已经坐在回程车里的陈江漓,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
车窗外的光影飞速划过他的脸庞。
病房里消毒水的味道似乎还萦绕在鼻尖,老人平静的托付和女孩苍白的脸在他脑海中交替浮现。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是方清俞发来的几条消息,问他竞赛怎么样,晚上准备吃什么,晚自习还回来吗。
活泼的语调,带着少女特有的娇憨和关心。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有立刻回复。
心头沉甸甸的,是刚才病房里那份过于清醒和沉重的对话带来的余韵。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游刃有余、甚至有些玩世不恭的世界,其实只是浮在水面上的冰山一角。
水面之下,还有太多他未曾真正了解、也无法轻易摆平的无奈、伤痛和生命的重量。
比如杨慕心和她奶奶正在经历的这一切。
而承诺,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照看”,也意味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
车子平稳地行驶在夜色中,驶向那个象征着束缚的学校。
陈江漓按下车窗,让微凉的夜风吹在脸上,试图理清心中那团乱麻。
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已经不一样了。